最后一缕迷雾退尽，一间简朴的客栈显露出来。
灰扑扑的墙，旧得发黑的木梯，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开着，笔搁在砚台边缘，墨汁早已干透。一切和昨夜的陈设毫无二致。
只是大厅里多了一群人。
十几个修士或站或坐，散落在客栈各处，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都带着警惕。
有人握着剑柄，有人攥紧了法器，有人正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多出不该有的伤口。
一位女修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闷响。
“这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我不是还被困在迷雾谷中吗？”
没人回答她。
有人指向大厅中央的地面。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血迹尚未干透，在昏黄的灵蜡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死人……死了十几个修士。”
所有目光都落在尸体旁那三人身上——苏清晏浑身浴血，凤舞剑拄在身前，剑身上的火焰已经熄了，但剑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小胖子提着金剑，剑身上灵光黯淡了大半，整个人瘫坐在地，还在大口喘息着。
谢子凡目光扫向地面那几具尸体——死去的人中，有两具穿的是谢家的法衣。他面色铁青，从苏清晏脸上扫过。
这只是一个刚入仙君境没多从的女修，谢子凡剑尖直指苏清晏眉心。
“尸体在你们脚下。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不远处的谢峥总算理清了头绪。幻境已破，客栈恢复原貌，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苏清晏的手臂，眼中满是惊喜。
“太好了……你还活着。”
“对了，听雪怎么样？”
苏清晏侧头看了一眼身后。云听雪仍盘膝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没有一丝血色。
箫音已经停止，可她还没有睁眼，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苏清晏嘴唇动了动。
“还活着。”
苏清晏转过身，重新面对谢子凡。眼中红光闪过，一丝凤凰火焰在瞳孔深处跳跃。
“你要交代？”
苏清晏声音虽轻，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每个字都带着杀伐。
这种气势，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生与死之间锤炼而成。
“他们要杀我们，我们杀回去。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谢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苏清晏身前。清霆剑横在两人之间，雷丝从剑身上蔓延开来，噼啪作响。
“你先搞清楚状况。若不是我朋友破了这幻境，你们还困在迷雾里打转。到时谁杀谁还不一定。”
谢子凡寸步不让，剑尖往上抬了三分。
“破镜归破镜，杀人归杀人。这不是你们滥杀无辜的理由。”
小胖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虽然满身血污、脸色发白，可那一双眼睛扫过在场众人时，却带着少见的冷意。他提着剑走到苏清晏身侧站定，目光落到谢子凡脸上，语气里藏着一股痞气。
“谢子凡，你少在这儿装清高。死在你这双手里的人还少么？你别跟这儿立牌坊。修仙界弱肉强食，是铁律，况且还是他们先动的手。”
谢子凡眯起眼，看了小胖子一眼。这人他倒不怕，可小胖子背后那人，他谢家还是得给几分薄面。
他收敛了一丝杀气，没有反驳，目光扫向身后那十几名修士。其中只有两人站到了他身侧——这两人是谢家供奉，皆是仙尊修为。其余人各自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出声附和。死的人他们又不认识，为不相干的人得罪这三个浑身是血的疯子，犯不着。
方才与苏清晏和小胖子交过手的那几人有些心虚的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方才的事，他们还隐隐记得，确实是自己被迷雾所惑，将这三人当成了妖兽。
后方角落里，两个女修并肩而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上前。
稍年轻的那个女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具尸体就倒在那里，正是她们亲手杀的。
她们记得清楚，杀人之后，她们听见萧音，便全速赶路，至少走了两个时辰，可此刻那两具尸体的位置……离她们不足两丈。
女修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师姐，我们根本没动过。”
年长那女修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别急着出头，先看看再说。”
谢子凡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女修，又看了一眼她们身后的尸体，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她们——那是沈禾的人。沈禾那疯婆娘的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若是她本人也来了，今日的事就更棘手了。
他握着剑，在原地僵了几息，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收剑入鞘。
“别让老子再遇见你们。”
他转身朝客栈大门走去。
小胖子歪了歪头，脸上堆出一个憨憨的笑，朝他背影挥了挥手。
“慢走不送。”
砰——！
谢子凡的手刚碰到门板，整个人便被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正好砸在身后那几具尸体上。他狼狈地撑起身，嘴角溢出一道血丝，法衣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大厅里一片寂静。
谢子凡从尸体堆里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面色铁青。他猛地回头，朝着后厨方向大喊。
“老板！你这破客栈什么意思？老子担惊受怕这么久，现在门还不让出了？”
没有人回答他。喊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撞了几下，落进后厨那片黑漆漆的门帘后面。
大厅里沉默了片刻。十几个修士同时转过头，看向后厨的方向，又看向柜台。
迷雾退去了这么久，大厅里就差打起来了，可是老板和老板娘始终没有出现。
谢子凡也不再喊了。握剑的手重新绷紧。他身后两名仙尊供奉同样拔剑出鞘，目光警惕地扫向四方。
苏清晏攥紧了凤舞剑，凤凰火焰重新闪烁。谢峥缓缓退后半步，将云听雪护在更紧。
小胖子也握着剑东张西望，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人都在这里，可师兄去哪了？
那两名女修警惕的打量着所有角落——沈禾大姐也不在大厅。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再也没有人争吵，再也没有人质问杀人偿命的事。
他们同时意识到同一件事——幻境虽然破了，可客栈最终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