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 “我选第二个” 落下,如同火星点着枯草,瞬间燎起滔天声浪。
“我也选第二个!”
“俺要躲在沟后面射箭!”
“谁想天天跟人拼刀子啊……”
此起彼伏的呼声浪涛般涌来,乱中有序,满厅回荡的都是同一个选择。
萧文轩嘴角噙着淡笑,微微颔首 —— 这一步,果然又准又狠。
白朗在旁摸着下巴,小声嘀咕:“泥巴真要吃大鱼了。”
黑安低声接了一句:“这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向背,原是最实在的东西。”
秋灵见火候已到,猛地拔高声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诸位也听见了!殿下仁心,想给大家挖一条能保命的壕沟,可你们的将军偏说不行!万般无奈,才请大家来亲口说说心里话啊!”
大厅静了片刻,一个瘦小士兵缩在人群后,怯生生问:“我们…… 我们说了实话,会被砍头吗?”
秋灵没答话,只抬手指了指上首。士兵们不敢直视萧文轩,全都抻着脖子、屏着呼吸等答案。
萧文轩温和一笑,声音沉稳有力:“放心说,本世子在此,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那瘦小士兵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哽咽开口:“俺家兄弟三个一起投军,大哥去年死在乱箭下,二哥上月被马踩死…… 就剩俺一个了,俺不想死,俺想活着回家给俺娘养老啊!”
“闭嘴!”一声暴喝陡然炸响。
李大帅猛地拍案而起,赤红着眼就要冲下来:“这里轮得到你哭哭啼啼?动摇军心,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小兵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险些绊倒。
秋灵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双臂微张护住,眼神冷得像冰:“大帅这是要抗命吗?”
“放肆!”萧文轩的怒喝紧随而至,案几震得嗡嗡作响,“本世子的话,就这么不管用吗?”
李大帅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动。
秋灵趁机扬声:“殿下听见了?他们说我们是黄口小儿,说士兵的话不值一提!”她转头看向士兵,声音陡然拔高,“今天有殿下做主,你们尽管说!平日里,他们何曾给过你们说心里话的机会?”
“俺要说!”人群里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兵猛地往前一步,声嘶力竭嘶吼,“上次攻城,明明能等援兵,王大帅为了抢头功,硬逼我们开战!兄弟们死了一多半,他倒好,回营就喝庆功酒,连收尸都嫌晦气!”
这话像捅开了泄洪堤坝,士兵们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倾泻而出。
“李将军克扣军粮!我们吃不饱,还要上阵杀敌!”
“张大帅的亲兵抢我战功,我去理论,反被打二十军棍!”
“上次突围,王将军自己先跑,把我们当诱饵!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没的!”
控诉、怒骂、呜咽交织在一起,如一场暴雨狠狠砸在大厅。士兵们红着眼眶,指着两侧将军,把平日不敢说的委屈、不敢诉的冤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两侧将军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却碍于萧文轩在场,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萧文轩坐在上首,眉头越皱越紧。他原想借士兵之口推动工程,没料到竟演变成一场控诉大会。看着失控的场面,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秋灵眯起眼,忽然扬声大喝:“都给我安静!”
那声音如惊雷劈下,乱糟糟的场面瞬间掐断。她扫过群情激愤的士兵,沉声道:“一个个说!你们这样七嘴八舌,殿下如何听得真切?眼下,殿下最想知道的是 —— 你们到底同不同意挖那条护城沟?”
大厅静得能听见呼吸。下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齐吼轰然炸响:
“我们同意!”
四个字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秋灵心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 大势已定。
不等将军们回过神,她又扬声问:“可你们的将军,大多不赞成。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人群泛起细碎骚动。最前面那疤脸老兵忍不住开口:“为啥?”
秋灵双手抱胸,语气漫不经心:“因为要花钱啊。世子殿下府中银钱紧张,打算拆了营里那些华而不实的建筑凑钱 ——比如说,各位大帅住着的那些雕梁画栋的院子,怕是要扒得只剩黄沙地,住着自然不如从前舒坦。”
“凭什么?!”一个年轻士兵猛地红了眼,往前冲半步,“我们住漏风的帐篷、扎沙窝,他们住青砖瓦房还嫌不够?连条保命的沟都不肯修?!”
秋灵摊摊手,朝将军们方向努了努嘴:“这就得问他们了。”
年轻士兵被激起血性,梗着脖子就要上前理论。右侧一位将军眸底戾气暴涨,狠狠一瞪。小兵被那眼神慑住,瞬间像被抽走骨头,讪讪缩了回去,嘴唇嗫嚅,再不敢作声。
秋灵忽然笑了,话锋一转:“其实啊,钱还在其次。这工程要动起来,光靠后勤人手远远不够 —— 所以我提议,让你们自己动手。”
这话一出,满厅俱寂。
士兵们脸上的愤懑瞬间僵住,一个个直勾勾盯着秋灵,像是没听清。将军们则不约而同勾起嘴角,露出看好戏的冷笑 —— 终于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白朗、黑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 好端端的局面,何必多此一举?
萧文轩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疑惑。方才士气已起,本可顺势定案,为何要提让他们亲自动手?这不是平白惹反感吗?
秋灵却像没看见众人神色,继续道:“用你们的休息时间,自己挖。”
“凭什么?!”方才那疤脸老兵第一个炸锅,“我们白天拼杀,夜里站岗,累得沾枕头就睡,凭啥还要抽时间挖沟?!”
“就是!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累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累死在沟里?!”
不满的叫嚷如潮水涌来,士兵看向秋灵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敌意。方才还同阵线的 “自己人”,转眼竟像成了逼他们的债主。
秋灵依旧抱胸,静静看着他们。等喧闹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这条沟,是你们自己要用。”
一句话,如石头投进沸水,喧闹陡然一滞。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怒气未消,却多了几分迟疑。
秋灵异常冷静,一字一句道:“我当年当小兵的时候,最恨一件事 ——我的大将军,从来只有命令,从来不给解释。我做错了,只有惩罚;为什么错,从未有人告诉我。
后来我有了一点话语权,带兵出去,我都会跟他们说:我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在乎手里每一个兵的命,不愿意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你们没有一个是我的兵。是殿下仁厚,才让我来给你们解释。
你们可以拒绝,大不了不修呗!你们继续扛着大刀,跟敌人短兵相接。反正命是你们自己的,你们不要,就躺着等死呗!”
最后几个字,她猛地吼出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她顿了一瞬,紧接着再次咆哮:
“这也同样不关你们将军什么事!兵嘛,死了一批,下一批马上就到,他们有什么损失?你们死绝了,他们就不是将军了吗?
更不关世子殿下什么事!挖这个沟,他要掏钱、要出料,他自己的住处也要被扒,他能占到什么好?
敌人来了,最先死的是你们!你们死绝了,才轮到将军!
明明辛苦一点,就能多一线活命机会,你们却非要躺着等死。他们等你们死绝,换一批就行了!
但是 —— 你们的命,只有一条啊!你们自己都不爱惜,关他们什么事!”
士兵们一个个低下了头,鸦雀无声。
秋灵回身,指着将军们继续咆哮:
“老子是猎人啊!这里有一个兵是我的吗?他们活下来,会有一个人听我命令吗?护城沟修出来,我能以此作战吗?
整个工程,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提议,你们爱做不做,关我屁事!”
她又猛地指向士兵,吼道:
“命是你们自己的!想舒服躺着等死,还是辛苦干活换一条活路 ——随便你们!”
大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剧场
秋灵训完士兵,气还没消。
萧文轩递过一杯水:“消消气,你这一吼,全厅都不敢喘气了。”
秋灵喝了一口,瞪着众将军:“我就是气不过 —— 命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倒好,比谁都不急。”
白朗在旁补刀:“主要是将军们习惯了:兵死了,再招;钱没了,再扣。只有你,把小兵的命当命。”
黑安淡淡一句总结:“所以秋灵治一吼,将军慌,兵醒了。”
秋灵:“…… 我只是嗓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