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燕子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随后便是浑身上下撕裂和带着灼烧感的疼痛。
她刚想转头看看四周情况。
柴玉冰憔悴的脸便出现在视线之内。
“大……大冰？”
她开口，声音却哑的像一个耄耋老者。
柴玉冰含着泪忍着翻涌的情绪：“燕子，没事了，别怕，醒了就好。”
她话刚说完，冯燕子另一侧冒出了一个自来卷的脑袋。
老虎双目赤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儿：“媳妇儿……你哪儿疼啊？”
冯燕子回过头：“你咋，你咋来了？”
“我再不来，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抛下我走了啊？”
老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痛苦，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出去喊医生的张兰芝也跑了回来。
“医生来了，快，快让他给燕子看看。”
柴玉冰和老虎赶紧让开地方。
医生检查了半天，摘下听诊器，对着几人说道：“患者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后续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还有就是心理上，你们作为家属和朋友，要多开导开导患者。”
几人连连点头。
等送走了医生，老虎赶紧扶着冯燕子的头，给她喝了一小口的水。
“媳妇儿啊，润润嘴就得了，大夫不让你多喝水啊，再忍忍。”
“所以……我的腿……是保不住了吗？”
冯燕子何其聪明。
从医生寥寥几句话中，就大致判断出，自己的情况应该非常不好。
张兰芝没忍住，捂着嘴开始痛哭：“燕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柴玉冰满目痛色，不忍与冯燕子的目光对视，别过脸去擦眼泪。
老虎脸上还挂着泪痕，强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事儿媳妇儿，少个腿不是大事儿，你是燕子，咱会飞。”
冯燕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鸣。
她缓缓闭上眼睛，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自己静静。”
“媳妇儿！你有啥事你可别憋在心里啊，要不你骂出来哭出来都行，我求求你了，你可千万别给自己憋坏了！”
老虎急的不行。
从他得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赶到珲县，到冯燕子苏醒，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天。
这四天，冯燕子几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转院转不了，珲县的医疗条件又有限。
可以说，冯燕子昏迷了多久，老虎就在病房里跪了多久，祈求老天爷开开眼，让冯燕子活过来。
截肢手术啊，光是血，都不知道流了多少。
即便是秦惩第一时间向部队申请，冯燕子当时的情况，也无法等到技术更好的医生从外地赶过来。
一切都只能看冯燕子的命够不够硬。
“你们，你们都出去一下，大冰，我想，我想单独问你点事……”
随着意识的清醒。
剧烈的疼痛让冯燕子求死不能。
可也正是因为这种疼痛。
让冯燕子的意识被无限拉长。
曾经发生的一幕幕，都在眼前闪现。
她的冷静和理智，迫使她必须要将一些事情弄个明白。
老虎不想出去，还在劝：“燕子，你……”
“我有话，我有话要跟大冰单独说！”
冯燕子疼的没有力气，情绪也烦躁不堪。
“老虎，你和兰芝先出去吃点东西。”
柴玉冰开口。
即便老虎再不愿意，张兰芝还是把人拉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以后，柴玉冰坐在病床边：“燕子，你想问什么，你问吧。”
冯燕子深吸一口气，忍着疼，开口道：“大冰，你之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个梦……”
柴玉冰双手捂住脸，呜咽了几声，随后狠狠抹去眼泪：“那不是梦……”
过命的交情，既然冯燕子想知道，柴玉冰没有理由再瞒。
她将自己所经历的，和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对冯燕子和盘托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窗外高悬的日头也逐渐西落。
冯燕子听柴玉冰说完最后一个字，浑身冷汗的瞪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大冰……”
冯燕子嘴唇嗡动，吐出一句句虚浮无力的字。
“我昏迷的时候，也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像是个旁观者，看着我因为李成富老婆来闹，变成了个疯子。
我妈和晓鹤被我连累的，离开江东，去南方求医问药。
钱花完了，晓鹤就去港口扛货打零工。
我妈一边看着我，一边到处找点能赚口饭吃的活计。
晓鹤在码头因为别人说我是疯子，跟人打了起来。
那码头大多都是本地人，熟水性，可晓鹤却不会游泳。
从船上掉下去，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妈承受不住打击，带着我点碳寻短见……
呵呵……她身子弱，就那么去了。
我疯疯傻傻，没想到竟然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冯燕子转头看向柴玉冰，一行清泪从眼尾滑落。
“大冰，你知道，什么叫采折生割吗？”
柴玉冰闻言，瞳孔骤缩。
“燕子……你……”
冯燕子点点头：“虽然我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但……毕竟是个女人……
我被人捡走，敲断了四肢，割了舌头，在南方一个繁华的城市，天天乞讨。”
冯燕子说到这里，像是再也提不起力气，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梦啊，好真，好长，好痛……”
“别想了，燕子，别想了……”
柴玉冰不忍再听下去。
“大冰……”
冯燕子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像是能燎原的星火：“大冰。
我无法做到‘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以为我的梦想时读大学，然后分配个好工作，结婚，生子……
可不是的，我的心告诉我自己，我要做点什么……”
柴玉冰伸手去握冯燕子因失血而冰冷的手：“燕子，为了你想做的事情，好好养伤，我们一起。”
冯燕子扯出一抹笑容，点点头。
她太累了，她现在要休息一下。
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柴玉冰垂下眸子。
门外，老虎和张兰芝看见两人说完话，推门进来。
柴玉冰做了个手势，又招呼着两人到门口。
“老虎，兰芝，燕子家人那边……通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