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三座岛在午后的光里越来越清楚。
中间那座最高,灰白色的光从岛面上渗出来,一明一暗,像是岛底下有东西在呼吸。王铮让包白把船停在离岛还有半里的水面上。他站起来,神识往岛上一扫。
三十丈内有三道灵力波动。筑基中期两道,筑基初期一道。位置在岛东侧的石板路上,正往岛中心移动。
“有人。”王铮说。
包白停了骨叉。“几个?”
“三个。两个中期,一个初期。在岛上,往中间走。”
男孩蹲在船头,银灰细虫从他袖口探出来,往岛上方向爬了一寸,又缩回去。“中间那只罐子,他们在动。”
王铮把海图收起来,算了一遍。灵力三成半,混天棒两次,食曦虫两次,元磁虫皇两成半,时间虫一次。对面三个人,两个筑基中期一个初期。如果正面打,他可以对付,但打完灵力见底。后面如果还有追兵,就没力气了。
“包白,把船靠到岛西边。别让他们看见。”
包白把船往西偏,贴着水面滑过去。岛西侧有一处天然的石壁,从水里拱起来,挡着视线。船靠上石壁的时候,王铮跳下去,水到腰。他回头对苏螟说:“你留在船上。顾藏如果醒了,喂水。男孩跟我。”
男孩跳下船,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了一层薄膜,踩水无声。王铮贴着石壁往岛东绕,水到胸口,但石壁挡着,岛上的人看不见他。走了大约二十步,他摸到了石壁尽头。探头一看,岛东侧的石板路上有两个人影,正蹲在石板边缘,往岛中心看。第三个人在更前面,已经走到了凹陷边缘。
王铮认出了他们的衣服。灰蓝色的短打,左胸有金鳞纹。金鳞族的探子。但和之前在礁石岛上杀的那三个不同,这三个腰间挂的铜圈上有两道金鳞纹,比普通探子高一级。
蹲在石板边缘的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王铮凝神听。
“敖七爷让先来探,说罐子不能动。看看就走。”左边那个声音粗。
“看看?都到跟前了。敖七爷午时才到,这会儿还早。先摸一下,又不会坏。”右边那个声音尖。
“你忘了上个月在沙洲,老七手底下那两人动了罐子,回去什么下场?”
“那是他们手贱,把罐子开了。我就摸一下。”
右边那个站起来,往凹陷走。王铮没再等。他右手从水里摸出两根青铜长针。最后一根已经在礁石岛上用了,这两根是从雾渊虫皮里翻出来的备用,短,但够用。
他右手一甩。长针飞出去,扎进右边那个探子的后颈。针入肉的声音很轻,探子往前扑了一步,手捂着脖子,膝盖一软,倒在石板路上。左边那个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间摸螺壳。王铮没给他时间。元磁虫皇从袖中飞出,三丈绝对锁定区展开,罩住那个探子。探子的手停在螺壳上,脚钉在石板上。
王铮从石壁后面冲出来,混天棒右手抡起。三步,到跟前。棒头砸在探子左肩,九千斤的分量砸碎了锁骨和肩胛。探子倒下去的时候,螺壳从腰间掉出来,滚到石板缝里。王铮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螺壳上有阵纹,和之前踩碎的那个一样,但更密。他没细看,塞进储物袋。
第三个人还在凹陷边缘,已经转过身了。他比另外两个年轻,脸瘦,手里没有武器,但腰间的铜圈上刻着三道金鳞纹。筑基中期。他看见王铮,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凹陷边缘。
“别动。”王铮说。
年轻人没动。但他也没慌。他往王铮身后看了一眼,看见倒在石板上的两个人,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虫皇宗那个。”他说。“敖七爷在找你。”
“敖七在哪?”
“东边。午时到。”
王铮往前走了一步。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脚已经踩在了凹陷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凹陷里的罐子,又抬起头。
“你开过罐子了。”
王铮没说话。
“你开了三山的罐子。”年轻人说。“敖七爷到了会知道的。那两只罐子的味道,他闻得出来。”
王铮又往前走了一步。年轻人忽然笑了。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东西,极快,往嘴里塞。王铮看到了。灰色的,小指头大小,和之前男孩从塔底拿出来的虫蛹一样。年轻人嚼了一下,咽了。他的喉咙鼓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变。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从喉咙往四肢走。他的眼睛翻白了一瞬,然后瞳孔缩成一条线,黑眼珠里多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王铮认出了这个。虫蛹。黑袍人带走的那些虫蛹,不止一个。这个年轻人是黑袍人的人,混在金鳞族的探子里。
年轻人转过身,往凹陷里跳。罐子在凹陷底部,他扑过去,手往罐口封印上按。王铮没追。他右手一翻,最后一根青铜长针从指缝弹出去,扎进年轻人的后腰。年轻人扑倒在罐子旁边,手离罐口只有一寸。他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往前伸。银灰细虫从男孩袖口倾泻而出,从年轻人脚下爬上去,爬进他的裤腿,爬进他的背。
年轻人扭了一下,不动了。
男孩蹲在石板边缘,银灰细虫在他指尖收回来,比之前粗了两圈。他闭上眼,停了一会儿。
“他在跟谁说话。”男孩睁开眼。“吃药之前,他在跟谁报信。”
王铮低头看年轻人的耳朵。耳朵里有一小截铜管,极细,从耳孔里露出来。他蹲下来,用混天棒尖把铜管挑出来。铜管是中空的,里面有阵纹,传声用的。年轻人死之前嚼虫蛹,是给黑袍人报信。铜管传声的距离不会太远,黑袍人可能在附近。
王铮站起来,神识往四周扫。三十丈内没有活人。但更远处,东边的海面上有灵力波动。他凝神感应了一会儿。三道。和敖七的船队方向一致,但更近。敖七午时到,现在午时还差一点。
“包白。”王铮往西边叫了一声。
包白从石壁后面探出头。
“把船撑过来。东边。快。”
包白没问,转身去撑船。王铮蹲下来翻年轻人的腰。铜圈一枚,三道金鳞纹。腰间一个皮袋,打开,五枚青色灵石,成色比之前探子的好,还有一小包干虫粮,和他在礁石岛上收的一样。左袖夹层里有一块折好的纸,打开是海图,和之前那张一样,但在南边三座岛的位置多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罐。勿动。等令”。圈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虫台封三,沙洲二,南荒滩三。三山二。断头南一。共十一。”
王铮看着那行字。十一只罐子。他数出来的是虫台三加沙洲二加南荒滩三加三山二加断头南一,正好十一。韩眼说七只,但年轻人身上这份单子上写的是十一。多出来的四只,有三只在三山和断头南。还有一只,他不知道在哪。
他把海图折好收起来,去翻另外两具尸体。左边那个粗嗓子,腰间一个皮袋,三枚灵石,一把短刀,刀柄有金鳞纹。右边尖嗓子,身上东西更少,两枚灵石,一个铜哨,哨子上刻着虫皇宗暗记。王铮把铜哨翻过来看,背面刻了一个字:“哨”。和虫影岛铜片上写的“虫影哨”是一个意思。
他把三具尸体的东西归拢。灵石十枚,短刀一把,铜哨一个,铜管一根,海图两张,铜圈三枚。还有一小包干虫粮,他没动,收进储物袋。
男孩蹲在凹陷边缘,银灰细虫已经吃完了。三具尸体的肚子瘪了,石板上的血被细虫舔干净了。王铮用混天棒把尸体拨进凹陷旁边的石缝里,石缝很深,尸体落下去,闷响了一声,被海水淹了。
他蹲下来看凹陷里的罐子。罐子还在,封着,但他刚才看见年轻人往罐口按的时候,罐壁上的裂缝又多了几条。灰白色的黏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比之前多。他伸手碰了一下罐壁,烫的。
“男孩。罐子还能封吗?”
男孩走过来,银灰细虫在罐口爬了一圈。“封了一层。但松了。他在按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醒了。”
“醒了多少?”
“在动。在顶。”男孩的手指按在罐壁上。“顶不了多久。”
王铮站起来。这只罐子不能留在这里。但罐子烫,裂缝多,带不走。他也不可能像三山那样把罐子打开。打开,里面的东西会去吃海蚕,但这里没有海蚕。
“包白。”王铮说。包白已经把船撑到了东边石壁外。王铮跳上船,苏螟在船尾守着顾藏。顾藏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王铮。
“往东走。”王铮说。“敖七从东边来。他午时到。我们走西边,绕过去。”
包白把船往西撑。船贴着岛西侧的石壁走,绕到岛的南面。南面海面开阔,没有礁石,水很深。船往西偏,绕过中间那座岛的南端,往西边那座岛的方向走。男孩说过,西边那座有东西,散着虫壳碎片。
船走了半刻钟,西边那座岛近了。岛面比中间那座低,灰白色的絮状物铺了薄薄一层。但岛周围的虫壳碎片确实多,漂在水面上,大的有船板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半透明,边缘锋利。
“男孩,西边岛上的东西,多大?”
男孩蹲在船头,银灰细虫从袖口爬出去,在水里游了一圈。“碎片下面有东西。小的,活的。很多。”
“比海蚕?”
“比海蚕小。在碎片里钻。”
王铮让包白把船停在离西岛二十丈的地方。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岛面上的絮状物在动,从中心往外翻,像是底下有东西在拱。水里的虫壳碎片也在动,一片一片往岛中心聚,聚到岛边就沉下去。
“包白,船停这。男孩,你盯着东边。敖七到了中间岛,你能感应到罐子动。”
男孩点头,银灰细虫从他袖口倾泻而出,在船底铺了一层网。他闭着眼,停了很久。
“动了。”男孩睁开眼。“东边。敖七到了。他在动罐子。”
王铮往东看。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中间那座岛挡着。但男孩说罐子在动。敖七到了中间岛,在动罐子。那只罐子已经醒了,在顶封印。敖七如果开了罐子,里面的东西会吃他的灵力。金丹初期的灵力够厚,罐子里的东西吸不吸得完,不知道。
“师傅。”苏螟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顾藏有话。”
王铮走到船尾。顾藏靠坐在船板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白的。他的眼睛比之前清亮了,看着王铮。
“西边那座岛。”顾藏的声音很轻,但清楚。“旧图上画了,标了字。”
“什么字?”
“蜕壳。”顾藏喘了一口气。“西边那座岛,是虫壳蜕下来的地方。岛底下是空的,壳从底下翻上来。碎片就是从岛底下的壳上剥下来的。”
王铮看着西边那座岛。岛面上的絮状物从中心往外翻,底下的东西在拱。如果岛底下是空的,巨虫在这里蜕壳,壳从底下翻上来,岛是壳堆出来的。虫壳碎片散在周围,岛面是壳面。
“还有。”顾藏说。“东边那座岛,旧图上也有。”
“标了什么?”
“空。”顾藏闭了一下眼。“东边那座是空的。壳蜕完了,岛就塌了,只剩石头。”
王铮点头。三座岛,中间封罐,东边孵卵,西边堆壳。虫皇宗在这条路线上,跟着巨虫蜕壳的痕迹走,一路封阵。巨虫蜕了三次壳,第一次虫壳岛,第二次沉船湾,第三次断头礁。每一次壳的位置,虫皇宗都布了东西。
他站起来往东看。中间那座岛挡住了视线。但男孩还在感应。他的背忽然绷紧了。
“罐子开了。”男孩说。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快。“敖七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王铮算了一下。三山中间那只罐子,他封了一层,但松了。里面的东西醒了,敖七打开了。出来的东西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罐子里的东西吃海蚕,吃虫,吃灵力。如果敖七扛不住,罐子里的东西会往南来,往西来,往有虫的地方来。
“包白。船往南,走。”
包白把船往南偏。船从西边那座岛的南面绕过去,往南走。王铮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那座岛的灰白光在暗下来。岛上的光从稳定变成断续,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岛上打架。
他转过头。南边的海面空荡荡的。但极远处有一道极淡的绿线,横在海面上。断头礁南面那具虫壳的绿光,还亮着。
王铮握紧混天棒。船往南滑,三座岛在身后越来越远。他算了一笔账。三具金鳞族探子,十枚灵石,一张海图,一个铜哨,一根铜管。混天棒还能挥两次。食曦虫两次。元磁虫皇两成半。时间虫一次。
他在心里把那只开了的罐子记下。敖七在中间那座岛,罐子开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黑袍人可能在东边,收到年轻人的报信,正往这边赶。薛五在青灰口南。
他闭上眼。船继续往南。海风从南边吹来,温热的气息裹着极淡的虫腥味。时间虫贴着左臂,触角微微颤动。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在暗里发亮。
顾藏在他旁边,忽然开口。“王铮。”
“嗯。”
“断头南面那具壳,是巨虫蜕的最后一次壳。虫皇宗的旧图上只画到断头礁,是因为巨虫蜕了第三次壳之后,往南游了。游进了更深的海。”
王铮睁开眼。“多深?”
顾藏摇头。“旧图上没标。但虫皇宗的人到这里就回头了。他们没敢往南。”
王铮看着南边的海面。绿光横在海面上,极淡,极稳。他算了一下船上的东西。淡水还有小半囊。干粮只剩一点。顾藏的药没了。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上岸,休整,找药,然后决定往哪走。
“包白。往南,贴着绿光的边缘走。别进去。”
包白撑着骨叉,船贴着断头礁南面那具虫壳的边缘往南滑。绿光从船底渗上来,把银灰细虫的薄膜照得发亮。男孩蹲在船头,银灰细虫在他指尖爬了一圈,爬得比之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