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暗道口蹲了好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他把水性噬灵蚁传回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石阶还在,水还在,深处有凿石声,断断续续。他回头看了男孩一眼,男孩正盯着暗道口的碎石,袖口里那根银灰细虫的触角探出来半截,朝洞内轻颤。
“里面还有别的虫吗?”王铮问。
男孩歪了歪头,像在辨别。过了几息,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小圈,又在圈里点了三个点。王铮看懂了。里面有虫,三类。男孩又指了指南面塔尖方向,用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灯压着虫。那些虫不会乱动。只有灯灭,或者罐子被开,它们才会醒。
王铮点头。他把铁锥握在手里,先自己侧身进入暗道。石阶还是上次那样窄,水汽比之前更重,壁上滴下的水珠打在手背上,冰凉。男孩跟在后面,步子极轻。水性噬灵蚁在前爬。这次它们没有停在拱门外。蚁群直接穿过了石拱门,进了通道。传回的信息比上次清楚:通道两侧凹槽里的虫蛹还在。三个有人形轮廓的没有动,另外三个软团缩得更紧了。通道尽头那道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光。灯灭了。或者说,那盏小灯已经灭了。
王铮心里一沉。他加快脚步,穿过通道,进了那间石室。果然,正中那盏铜灯已经熄了。灯盏里只剩一小截烧成灰白的灯芯,像条干死的细虫。黑袍人不在了。地板正中那个水渍还在,已经干了。王铮蹲下看。水渍边缘有一串极浅的脚印,朝石室后壁的方向去了。后壁那道石门半掩着,门上的虫皇宗暗记被什么东西刮花了。他伸手推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向下斜。通道壁上有新鲜的凿痕,石粉还浮在空气里。黑袍人从这里走了。他带走了那只虫蛹,还带走了什么。
王铮没有立刻追。他让水性噬灵蚁先进通道探。蚁群爬进去,传回感知:通道不长,约莫二十来步,尽头是一间小石室。石室地面上有个方形浅坑。坑边散着碎石和铜片。有人在坑里凿东西。坑已经挖了一半,露出下面一个铜盖。盖上有纹路,极密。黑袍人正在起那个铜盖。噬灵蚁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停在外围。王铮收回蚁群,转头看男孩。男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那盏灭掉的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袖口里的银灰细虫缩了回去。
“第三个岔口。”王铮低声说。男孩点头。他伸出手,指了指通道尽头那间小石室,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王铮明白了。罐子就在那个铜盖下面。黑袍人已经挖了一半。
王铮走进通道。通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他让男孩留在原地。男孩没有跟,但也没有走。他靠着石壁蹲下来,袖口拢着,像在等。王铮一个人往里摸。走到通道尽头,他停在石室入口外,没有探头。他借噬灵蚁的感知去看。石室不大,方形,地面正中挖了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露出的铜盖上,黑袍人正蹲着,手里捏着一枚铜片,往盖缝里塞。铜盖上原有三层封印,已经被他磨掉了两层。第三层是虫皇宗暗记组成的纹圈,还没断。黑袍人手里那只虫蛹被他放在铜盖正中,像活钥匙一样贴着盖面。虫蛹在蠕动,把身上的黏液抹在暗记上。暗记被黏液一浸,开始变淡。
王铮动了。他没有用灵力。铁锥在手,脚下一蹬,人从通道口射出去。黑袍人没有回头。他左手往后一拂,一股极冷的水气涌来,把王铮面前的空气凝成薄雾。王铮冲进去,铁锥直取黑袍人后颈。黑袍人偏身。铁锥擦过他肩头,扎进石壁。王铮手腕一翻,锥尖横划。黑袍人退了一步,袖中飞出一条水线,像蛇一样缠向王铮手腕。王铮缩手。水线擦过手背,留下一道白痕,冷得像被火烫过。黑袍人站起来,面具上的裂口又多了一道。他右手还按在铜盖上,没有离开。
“你来得刚好。”黑袍人说,声音仍然不男不女,“第三层封印,需要活物血。我的血不行,虫蛹的血不够。你的血可以。你身上有时间虫。时间虫的血混进去,盖子就开了。”
王铮没答话。他左手一翻,元磁虫皇从袖中升起。三丈锁定,全力发动。黑袍人身体一滞。他周围的水气被磁场搅乱,水线碎成雾。王铮抓住这一瞬,铁锥再出。这次他没刺人。锥尖挑在铜盖上。黑袍人以为他要抢盖,伸手去挡。王铮手腕一转,锥尖改挑那只虫蛹。虫蛹被挑离盖面,飞向石室角落。黑袍人低哼一声,袖中水线暴起,朝虫蛹卷去。王铮已经收回铁锥,一锥扎进黑袍人按在盖上的那只手。锥尖穿透掌心,钉进铜盖。黑袍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像蛇吐信。他另一只手拍向王铮胸口。掌风极寒。王铮用左臂硬挡。寒气入体,左臂旧伤像被撕开。他退了两步,嘴角溢血。
黑袍人把被钉住的手从铜盖上拔出来。掌心多了个洞,但流出的仍是清水。他退了半步,左手一勾。石室角落那只虫蛹被他重新吸回袖中。他看了王铮一眼,忽然笑了:“不急。封印还剩一层。你守着吧。我去下面等你。”他脚下一沉,整个人没入地面。石板上只留下一滩水。
王铮没有追。他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左臂已经完全动不了。铁锥还钉在铜盖上。他把它拔出来。铜盖上的第三层暗记被虫蛹的黏液磨掉了一半,但还剩最后一圈。他用手背贴上去。盖子下面有活物在动。极轻,极密。像许多虫挤在一起。他收回手。现在不能开。黑袍人没有走远。他就在下面。开盖就是给他送钥匙。
王铮退回通道。男孩还蹲在那里。他看见王铮左臂垂着,站起来,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银灰细虫从他袖中滑出,在王铮左臂的伤处爬了一圈。那虫爬过的地方,寒气被抽走了一小半。王铮左臂的知觉回来了些,但还是抬不起来。他低头看男孩。男孩把虫收回去,脸色白了一分。他做了个手势。王铮看懂了。那虫能吸寒气,但吸一次要歇一阵。不能再用了。
“先出去。”王铮说。他带着男孩沿原路返回。穿过通道,经过水池,上石阶。到了塔外乱石堆时,天已经全黑。风更硬了。他靠着一块大石坐下,把铁锥插在脚边。他开始清点这一趟的消耗与收获。灵力只剩两成。时间虫没用。食曦虫时间定格还剩最后一次。元磁虫皇用了两成,还剩三成。水性噬灵蚁两只还在。暗蚁三百。龙血虫火种已尽,只能微热。裂宇金螟仍在温养。藤蠖断藤正在慢慢长。左臂旧伤加重,右臂划伤一处,胸口被寒气震得发闷。腰间那枚铜钥匙还在。铁锥还在。黑袍人留下的水渍他没有去碰。那种水替身,碰了会沾上他的气息。
收获方面,这一趟几乎没有。黑袍人带走了虫蛹,铜盖上的第三层封印被磨掉一半,还剩最后一圈。男孩的虫帮他吸了一小半寒气。王铮把怀里那枚铜钥匙取出来,放在掌心。铜盖上有个钥匙孔。他没试。黑袍人在下面守着,现在去开就是送死。
他正要把钥匙收回,男孩忽然拉住他袖子。男孩指着铜钥匙柄上那个“韩”字,又指了指塔底方向。然后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王铮凑近看。那两个字写得极轻极细。一个“封”,一个“反”。反封。王铮愣了一息。他忽然明白了。韩眼进去,不是为了打开盖子。他是为了从里面反封。灯灭不是黑袍人干的。是韩眼自己弄灭的。灯一灭,罐阵才活。罐阵活,韩眼才能从里面操作。他在用命反封那些罐子。黑袍人想开盖,就得先破韩眼的反封。可韩眼时间不够。黑袍人迟早会破。所以他出来时,盖上的封印只剩最后一层。
王铮把钥匙收好。他看向塔底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盖下的活物还在动。极轻,极密。像许多心跳叠在一起。他站起身。左臂还不能动,但右臂有力。他把男孩扶起来,朝石林外走去。今天不能再下去了。他需要恢复。哪怕只恢复到三成灵力,也能再赌一次。风从北面吹来,把塔尖那点已经灭了的灯灰吹散。整座塔沉进黑暗里,像一根钉在夜色中的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