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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虫阵的范围比他们预想得更大。走了快半炷香,包白才停住。他半蹲下身,把嘴里的铜管取出,在衣角上擦干。水面上的白色小点已经重新合拢,像一层浮沫,密密麻麻地铺回去。那窄路在水下若隐若现,踏上去的脚感也从软滑变成坚硬,最后变成实打实的石面。王铮知道,这是过了。

“现在能用灵力了。”包白的声音里透出疲态,“翻过前面那截塌土,就是北坡。坡下有道干沟,以前是条河,后来水被截了,只剩石头和野草。顺着沟往北走,到尽头就是野集。”

王铮没急着动。他先让水性噬灵蚁散出去探路。过了片刻,蚁群传回感知:前方洞口外有风,草叶上有露水,天快亮了。没有活物的气息。他回头看顾藏。顾藏脸色青白,嘴唇起了白皮,但眼神还算清。苏螟正把翅膀一根根收进后背,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响。包白已经攀上那截塌土,把韩眼从后面接下来。老人轻得不像话,落地时连灰都没扬多少。

五人依次出了洞。天灰蒙蒙的,草场北坡笼着一层极薄的晨雾。风从西北来,冷而潮,像含了没落下的雨。王铮深吸一口气。这风里没有风媒石那种酸涩味,只有草味和湿土味。他们暂时脱离了搜索圈。

顺着北坡往下走,石多土少,草比南面矮,颜色更黄。走出半里,地上出现一道斜斜的裂口,像被什么从地底掀过。包白说这就是干沟了。沟底铺满圆石,大小如拳,偶有半人高的巨石横亘其中。沟壁不陡,但外窄内宽,有些地方坍了半壁,堆出一个个浅坑。沟底长满贴着地面的藤蔓和荆条,枯黄多刺。风一过,整条沟像条死蛇,皮肉干涸,只剩满身刺。

“走沟底。”王铮说。

这地方藏得住人。追兵若从草场上过,不特意下沟,很难发现。但他知道,这种地形也容易被两头堵。他让噬灵蚁前后都撒出去,腐毒蜱沿沟壁布散。龙血虫伏在袖口,半醒不醒。食曦虫也醒了,从领口爬到肩后,蓝光未亮,触角轻颤。时间虫贴在小臂上,像条凉的丝线。

走到沟中段,天已经亮了一半。晨雾未散,世界灰白如旧纸。王铮忽然停步。他蹲下,看着前面一处坍壁下的湿泥。有脚印。不是人的。是水蜥脚爪。三个趾头,前尖后圆,踩得很深。他认得出这种印子。乱礁滩遇过。金鳞族控兽师的水蜥。这沟里,来过水蜥。而且时间不长。湿泥尚未被晨风吹硬,说明是后半夜的。

“金鳞族也上来了。”王铮说。

包白脸一白:“他们没走海路。这干沟北通野集,南通草场。他们从海边翻上坡,顺沟搜。这是要抢在风帝行宫前头。”

王铮不吭声。他让噬灵蚁沿水蜥脚印追踪。十几步后,脚印旁多出人的足迹。两双软底水靴,后跟无纹。还有第三双脚印,很轻,像半浮着踩。是修士。三人,两水族人一修士,往南去。和他们北行方向相逆。也就是说,这会还没碰上。

“人不多。”王铮说,“但他们沿沟走,我们也在沟里。迟早撞上。”

他说完,没有绕行。绕路要上草场,草场上更暴露。风帝行宫的人多,金鳞族的人精。在沟底遇到,他还有伏击的机会。他看了看两侧沟壁。左壁不陡,上面有大片枯藤,像乱发一样垂下来。右壁内凹,有一块被雨水淘空的浅洞,能藏两三人。

“苏螟,带顾叔躲那浅洞里。别出来。我不叫,不动。”王铮说。

苏螟点头。这次她没多问,搀着顾藏朝那浅洞挪过去。包白和韩眼也被王铮安排到左壁枯藤后,那里有块突石,勉强容身。包白没逞能。他把韩眼安置好,自己缩在石后,手里攥着那半截旧笛。

王铮自己走到沟道最窄处。这里水面旧痕最高,两侧石壁湿滑。他让藤蠖贴着左壁铺了一层极薄的藤网,和枯藤混在一起,肉眼难辨。又命暗属变异蚁从右壁凹处爬出,沿着水线排列。它们甲壳黑亮,和湿石浑然一体。元磁虫皇停在他脑后,锁定范围扩大至三丈,没有激活。青铜重刃在苏螟手里,混天棒也不能轻用。他选了一根从沟壁掰下的石凿,长三尺,一头尖,握在手里正好。对付穿软甲的,石头够了。

布好,他退到浅洞前,对苏螟做了个手势。小姑娘把弩架在膝上,箭槽里扣着一根银头短箭。顾藏半躺着,铁杖横在身前。王铮没进洞,伏在洞外的一堆乱石后,整个人像块黑岩。

等了大约半刻钟。风停了一阵。沟底的枯草不再抖。王铮耳中忽然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湿鞋底从石头上滑过。他压住呼吸。噬灵蚁已经在回传:三人,从南面来,两个水族,一个风属修士。风属修士身上有灰衣袍摆的摩擦声,外院的人。水族步伐略沉,像踩过浅水。其中一个身上带着某种笼子。笼里有活物,呼吸很浅,有鳞片轻响。

王铮眼神微冷。水蜥。

三人越来越近。走在最前的是个水族,蓝灰短衣,小腿上缠着晒干的海藻,脚上薄底水靴。他身形粗壮,手执骨叉。第二人稍矮,背着一个藤编笼子,里面果然伏着只小水蜥。第三人正是风帝行宫外院的人,灰袍翻边,手里握着风媒石,不时抬起,朝沟壁左右照。

他们从王铮面前经过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藤网和枯藤混得极好。暗属变异蚁的甲壳完全融入湿壁。直到最前那人一脚踩进藤蠖布下的苔藓。他身子一斜,脚底像被吸住。他低头看,脚已经陷进一层极软的绿泥。苔藓之下,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脚踝。那人挥叉要挑,第二只水蜥笼突然一歪。笼子里的小水蜥发出极尖锐的叫。

王铮动了。

他从乱石后暴起,一步跨过三丈,手中石凿直取那风帝行宫修士的后脑。那人极敏,风媒石脱手,身体朝左偏了半步。石凿擦着他耳尖砸在右肩上。骨裂声清脆。灰袍塌下去。王铮没给他拔剑的机会,左手虽半废,仍能用肘。一肘正顶对方面门,鼻血喷溅。接着石凿反手上挑,正中下巴。人倒地,没死透,王铮补一脚,踩断颈骨。整套动作没超过两息。

前面的水族这时才转过身。他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咕噜声,像水在喉管里滚。骨叉横劈,带起一股潮气。王铮后仰,叉尖贴着他咽喉扫过。他顺势一脚踢在对方膝上。这一脚用了灵力,水族人左腿像被劈中,膝盖半折,身体前扑。王铮侧身让过,石凿砸在后颈。那人栽进泥里,挣扎两下不动了。

背笼的水族最机警。他趁王铮和前面两个交手,已经朝沟壁跑。笼门都开了,小水蜥跳出来,钻进枯藤。那人自己又高又瘦,手脚并用地往坡上爬。王铮没追。暗属变异蚁早已从右壁包过去,像片黑油一样爬上那人后背。蚁群咬穿软衣,毒液注入。那人身体僵住,从半坡滚下来,摔在沟底,四肢抽搐。王铮走过去,一脚踏在他胸口,看着他脸色由白转青。那些变异蚁从他领口、袖口钻出来,排成一线,爬回沟壁。

王铮从尸体上起来,先扫了眼四周。沟道安静。风又起了,把血腥味慢慢吹散。他走向那灰袍修士。此人和昨晚三个一样,是外院搜山队的。腰间别着铜哨,没来得及吹。他把铜哨扯下,又搜了全身。这次东西多些。三块青色灵石,一卷极细的风纹铜线,五枚铜针。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黑鳞。还有一张薄皮地图,上面标着草场、干沟和北边野集的大致方位。王铮多看了两眼。这地图比他手头的更全,画工粗糙,但比例极准。他收进储物袋。

第一个人,水族,身上有鳞甲暗纹,没穿外甲。搜出来的是两枚白色海钱,一包黑盐,还有几根晒干的海虫条。那根骨叉分量不轻,木质极密,叉头镶着半片青色鱼鳞。王铮把海钱收了,黑盐没动。骨叉掂了掂,扔给包白。包白接住,试了试手:“好东西,给我用可惜了。”

第二个水族人身上最干净。除了背笼,就只有一条皮绳,拴着三枚磨光的贝壳。那贝壳是空的,对着风能发出极尖的啸声。王铮放在耳边听了听,像海鸟叫。不是法器,是某种诱饵或信号。他没要,给了苏螟。苏螟接过,在衣上擦干净,别在腰后。

搜完后,王铮把三具尸体拖进沟底最凹处。腐毒蜱和噬灵蚁蜂拥而出,像群极沉默的食尸者。小水蜥不知道跑去哪里,噬灵蚁去找,在枯藤下把它逼了出来。小东西只有半臂长,浑身土黄,满口细牙。王铮没让蚁群杀它。他用骨叉把它按住,看了看,发现它背上有个极浅的金鳞烙印。是金鳞族驯养的。它眼里没有野性,只有惊惧。王铮松开叉,那小水蜥一溜钻回枯藤,朝南面逃去。

“放了?”苏螟小声问。

“它自己会回海边。”王铮说,“比跟着我强。”

尸首很快被处理干净。地上只剩几块被血洇红的碎石。王铮蹲在沟边,用水壶里的水冲了冲手。顾藏这时候才从浅洞里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他走到灰袍修士倒地的地方,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风媒石,放进怀里。

“这东西不能全收。”顾藏说,“他们靠它找咱们。拿得太多,风媒石之间会互相感应。到时候我们走到哪,都像打着灯笼。”

王铮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之前缴获的两块风媒石,和这块放在一起。三块石头靠得极近,果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表面有极淡的光丝连起来,像活物。他眼神微变,将三块石头分开,光丝消失。顾藏说:“用的时候拿一块。别贴身放。放进储物袋最底层,用旧布裹着。风帝行宫的人到了附近,会有一阵石鸣。咱们不拿出来,他们也不能精确定位。但若离得太近,这石头会自己热。”

王铮把三块风媒石分别用泥芙子抹过,再裹上三层旧布,塞进储物袋下格。处理完这些,他靠着沟壁坐下,开始算这一战的消耗。

腐毒蜱毒囊再消耗两成。暗属变异蚁损失六只,还剩三百九十余。噬灵蚁折了不到十只。藤蠖副藤又断一截。灵力还剩三成左右。左肩依旧使不上力,但没恶化。右拳骨节破了皮,不碍事。胸口旧伤在打斗中绷开,衣下渗血。他让苏螟别声张,自己从绿壳花油里挑出一点,按在伤处。那油极凉,疼得像被冰刀刮过,但血止住了。

时间虫又动了。这次不是贴着,而是轻轻一缩,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王铮低头看,小虫的触角极慢地舒展开,指向北面。他抬头朝北望。干沟尽头,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那边隐隐有几道灰烟升起来,细而直,是野集的方向。可烟太直,不像炊烟。像报信烟。

“野集出事了。”包白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褶子像被风干了,声音干涩,“有人先一步到了那边。不知道是风帝行宫,还是短笛客。”

王铮起身。他朝北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来路。南面沟道隐在雾气里,像条深不见底的喉咙。前有狼,后有虎。他们站在一条死蛇的脊梁上,腹背皆敌。

“先去沟壁中段。”王铮说,“那边塌壁多,能藏。等天黑再摸进野集。”

包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韩眼已经站起来,用瞎眼对着北方。那碗静水虫被放进怀里,像揣着一片极深的夜。五个活人,一只时间虫,在一片晨雾将散未散之际,沿着干沟底部朝北走了下去。风从他们身后追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草叶压低,把晨雾撕碎。天光渐亮,整片草场开始发白。而北边那几缕直烟,像是谁在灰白的天幕上,慢慢写下了他们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