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在夜色里比预想更近。王铮三人奔到山脚时,身后哨声已经连成一片,像夜鸟的尖啸,从草场那头层层递来。苏螟的翅尖刮过一蓬矮荆,带起几片碎叶,人也踉跄了一下。顾藏被王铮半扶半拖,脸色铁青,额头全是冷汗。王铮没停。绕到山阴一面,地势稍缓,岩石多、草也密。他抬头扫了一眼,山不高,约莫三十来丈,黑沉沉的,石头表面被风啃出许多窟窿。山腰往上,矮树成簇,像一团团墨。这地方不是死路,但也不是活路,只能先周旋。
“上去。”王铮压低声音。
他不走正坡,专挑那种有碎石凹陷的地方。脚下石头松动,稍一用力就滚下去几块。三人手脚并用,连爬带走。苏螟没再飞,翅膀收得极紧,贴在后背像层薄壳。顾藏虽腿脚不便,但撑铁杖点缝,竟也没慢多少。爬到半山腰,王铮停在一道斜岩下。那里天然凹进去一块,足有半人多高,能藏人。他先把顾藏塞进去,又让苏螟靠里。
自己则伏在岩边,放出水性噬灵蚁。这次只放六只。他不敢再多,噬灵蚁已经损失惨重,二百只要用在刀刃上。六只小蚁沿着石缝散开,很快传回感知。山脚东面和南面都有脚步声,轻而快。风帝行宫的靴子在石头上几乎没声。西面暂时没动静。北面有风,卷着沙土,掩盖了气味。
王铮闭眼听了一会儿。至少有四队人,每队三人。他们不是散兵,是训练过的。左右两翼同时推进,中间那队压阵。这不像普通外门弟子。他睁眼,看向顾藏。顾藏没说话,只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三道横线,然后指西北。意思是来的至少有三拨,其中一拨可能从西北绕后。
“要打。”王铮说。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清楚,自己今晚的状态拖不起长战。左臂半废,胸口和右腿的伤还在渗血,灵力储备已经到不了全盛时的四成。必须速战速决。追兵在明,他们在暗,这是唯一优势。他迅速从袖中摸出数只腐毒蜱,命它们沿山腰石头缝爬向东南两个方向的来路。腐毒蜱能在石头上布毒,毒性不烈,但足以让人脚底发麻。又让龙血虫伏在左近。赤火天火种只剩两成,不能多用,龙血虫的火焰也就能吐几口。得省着。
接着,他取出元磁虫皇。元宝在半空打了个转,三丈范围锁定。王铮让它沉到脚边,只开锁定,不放引雷。不是雨天,没雷可引。但磁场能干扰对方的神识,尤其是风帝外院那种靠风属神识探路的。磁力一乱,风就碎,能争取几息。
布置妥当,他回头对苏螟说:“用弩。只射十步内的。远了别射。”
苏螟点头,从背后解下短弩,箭槽已经拉开。顾藏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短锥,握在手里。王铮没再看他。
最先上来的是东南面那队。三人。灰衣短剑,脸上蒙着防沙灰巾。他们的脚程很快,几乎没有交流。领头的走前头,手里托着只铜皮虱。铜皮虱的触须左右乱摆,一到山脚就朝斜上方指。王铮伏着不动。铜皮虱能探虫气,他知道自己身上虫气重,藏不住。所幸山腰风大,虫气散得快。那铜皮虱指到半山就犹豫了,触须乱颤。
就是现在。
王铮心念一动,腐毒蜱同时从石缝里蹿出,朝领头那人脚踝咬去。那人反应极快,短剑下撩,将两只腐毒蜱斩飞。但第三只已爬上他小腿,咬了一口。那人闷哼,脚步一乱。另外两人立刻左右散开。王铮没给机会。人已从斜岩后暴起。混天棒未出,先一拳轰出。拳风裹着雷光,正中最左侧那人胸口。那人像被撞飞,滚下坡去,碎石哗啦啦跟着往下淌。另一个想出声示警,元磁虫皇锁定发动,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哨子没吹响。王铮反手一掌切在他喉上。人软倒。领头那个已经退开两步,短剑横在身前,灰巾下血往上涌。他想催动风属灵力,可脚上的毒已经发麻,脚下不稳。王铮上前一步,混天棒从袖中滑出,一棒砸下。打的是肩,骨头裂响,人栽倒。
战斗前后不过数息。远处另一队似乎听到了动静,哨声忽然尖起。王铮把三具身体拖进斜岩阴影里。顾藏不声不响,搜了那领头的身。摸出两颗风媒石,一小袋铜丸。王铮看了一眼,没接。顾藏把东西塞进自己怀里。
“换位置。”王铮说。
他带着苏螟和顾藏继续往上。山上风更硬,石头也更碎。月亮被云遮了一下,整座山都暗了。三人绕到山西面,找了个背风的石坎。王铮放出藤蠖。藤蠖主藤从袖中伸出,贴着岩壁向下蔓延,在离他们十几步处铺了薄薄一层苔藓。苔藓极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会陷脚。这是拖延用的。藤蠖刚温养回来,主藤灵活度下降,铺不快。王铮拍了拍它,示意慢慢来。
与此同时,噬灵蚁传回信息:西面也有人。从海滩方向过来,带水气。是金鳞族的。他们和风帝行宫没有合围,但彼此呼应。南面哨声太密,金鳞族的人没有急着上山,而是沿山脚散开,把出路堵死。
“他们想围山。”顾藏低声道,“这孤山没洞,没路。围到天亮,我们就成瓮中之鳖。”
“有洞。”王铮说。
顾藏看他。王铮没解释。他刚才让水性噬灵蚁往山体裂缝里钻。西面半山有处岩缝,外面被枯藤遮着,风往里灌。噬灵蚁钻进去后没折返,说明里头有空间。是不是通的,还不清楚。但可以赌。
他把苏螟招过来:“你跟着我。顾叔,你慢慢往西面那棵歪脖子树下挪。我点了火,你就下来。”
顾藏点头,撑着铁杖往那边去了。王铮脱下外袍,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袖口半翻,像个人伏着。又让龙血虫在袍下吐了一小口火,不引燃,只让石头冒热气。风一吹,热气散成很淡的白雾。然后他拉着苏螟,往岩缝方向摸去。
身后,又一队人已摸上半山。他们分散成扇面,步步为营。为首之人手里有风媒石,石头发出微光。越靠近他们刚才藏身处,风媒石越亮。这是风帝行宫搜寻虫气的办法。风媒石感应到龙血虫留下的热气和虫气,正一闪一闪。那队人逐渐围过去。
就在这时,王铮已经找到岩缝。缝宽约一尺,枯藤掩着。他拽开藤,先把苏螟塞进去。顾藏也到了。就在顾藏要进去时,歪脖子树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踩到了藤蠖铺的苔藓。那人脚下一陷,几乎滑倒。周围的人立刻警觉。王铮知道不能再等。他一把将顾藏推进缝里,自己也挤了进去。
缝口极窄,进去后稍宽,斜向下。石壁湿冷,有腥味。三人摸着石壁往里走。外面已经炸了锅。风帝行宫的人发现上当,开始搜山。王铮没停。走了几十步,空间忽然开阔。他放出龙血虫,那虫吐出一线火光。火光照见,这是个天然溶洞,不大,顶上有许多钟乳。地面有水痕。更深处黑乎乎的,风声呜咽。水汽很重。
“有暗河。”顾藏说。
王铮点头。他让水性噬灵蚁去探。自己靠着石壁坐下,喘了几口。时间虫在袖中动了动,像被洞里的湿气惊了一下。他低头看,小虫灰白的身子透出极微弱的光。只有一点点,像梦里才有的颜色。
“师傅。”苏螟小声道,“这里有字。”
王铮顺着她手指看去。溶洞内侧石壁上,有刻痕。很旧,被水汽浸得模糊。他用指腹抹去水膜,凑近看。是个半圆的图案,中间一道竖线,像半只睁开的眼睛。他心里一跳。这是旧虫牌背面的纹路,虫皇宗的暗记。
“顾叔。”他低声说。
顾藏凑过来,看了一眼,半晌道:“是旧部。他们用这记标路。半圆朝下,指地。下面是道。”
王铮没说话。身后洞外,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抬起头,看向那处刻痕。半圆朝下,正对着地面。他蹲下,用指节叩了叩。石面发空。这下面,真的有路。
风在洞中一绕,忽大忽小,像什么人在地下喘气。王铮看了看苏螟,又看了看顾藏。苏螟眼里有害怕,但没退。顾藏把铁杖往地上一点:“走。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王铮一掌拍在那空处。石面裂开细纹。再一掌,碎出一个洞。底下黑沉沉的,风往上涌,带着陈旧的土腥味。王铮没犹豫,第一个跳下。然后接住苏螟。顾藏最后。三人没入黑暗,像被那半只睁开的眼睛吞了下去。
洞里比上面更潮。脚下湿滑,有薄薄一层泥。王铮让龙血虫继续吐火。火线不大,只够照出三四步远。好在噬灵蚁在前头探路,走得不慢。这地下通道像是天然形成,又经人工粗略拓宽。石壁上有镐凿的痕迹,新旧难辨。走了半炷香,空间忽然变矮,三人只能弓着身子前行。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岔口。左面更宽,有风吹来,带着海腥气。右面极窄,石壁滴着水,通向更深处。
“左面通海。”王铮说。
“不能去。”顾藏咳嗽一声,“金鳞族在海边有探船。这风里的水气太咸,肯定通着岸线。走右面。”
王铮沉吟片刻。顾藏说得对。金鳞族的水性他们比不过。在岸上还有一搏之力,到了海边,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擅长的地盘上。他转身朝右走。
右面的通道更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脖颈里,冷得人一激灵。苏螟走在中间,翅膀收得极紧,偶尔蹭到石壁,刮下几片碎屑。顾藏在最后,铁杖偶尔点在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王铮每走十几步就停一停,等噬灵蚁传回前路的情况。
忽然,噬灵蚁在前头不动了。所有虫同时安静下来。王铮停步,摆手示意身后两人停下。他闭上眼睛,借助噬灵蚁的感知去看。前方五六丈外,通道骤然开阔。那里有气流,从上方灌下来。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人。不多。两个。呼吸很浅,像在打坐。噬灵蚁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温度。
王铮向后退了半步,低声对苏螟和顾藏说了情况。
“是敌是友?”苏螟问。
“不像风帝行宫的人。”王铮说。风帝行宫的人身上有风属灵力,神识外放时会带风感。这两人没有。也不像金鳞族,金鳞族的人身上水气更重,且多半有鳞甲摩擦的细微声响。这两个人,身上什么特殊的气都没有。就像两块石头。这种状态,他见过。虫皇宗旧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气息压到最低。
顾藏低声道:“把旧虫牌给我。”
王铮从储物袋中取出旧虫牌。顾藏接过去,轻轻在地上敲了三下。声音很小,但极清脆,像某种暗号。隔了一会儿,里面也传来三下,节奏略有不同。顾藏又敲了两下。里面安静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哪里的虫?”
“北边野集的。旧牌主。”顾藏压低嗓子回话。
里面没声了。又过了几息,一道微弱的光从拐角透出来。那是盏极小的铜灯,火苗细如豆粒。一个佝偻的身影举着灯,从通道那头慢慢走近。等人到了跟前,王铮才看清。这是个老头,比关老六还老。脸上的褶皱像干裂的树皮,一只眼浑白,另一只眼却亮得异常。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腰上挂着半截旧笛。
“旧虫牌。”老头伸出手。
顾藏把虫牌递过去。老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看王铮:“你是宗主?”
“是。”王铮说。
老头用那只亮眼把王铮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胸口、左臂、小腿上各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朝里走了两步:“进来吧。外头那些人不追下来,是因为他们怕这个洞。这里叫‘半目道’,虫皇宗以前的暗路。我们能在这待两天。之后得走。”
王铮没多说,带着苏螟和顾藏跟了进去。拐弯后,通道豁然开朗。这里像是地底的一个石厅,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顶上开着一条极窄的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成一条银线。石厅一角铺着干草,另一个老头盘坐其上。那老头更瘦,像具披着人皮的骨架,呼吸几乎看不出来。他身前摆着只破陶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片枯叶。
举灯老头指了指角落:“坐。别碰那碗。那是‘静水虫’。水要动了,会闹。”
王铮和苏螟、顾藏靠着石壁坐下。那老头把铜灯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他看看苏螟,又看看顾藏,最后目光回到王铮身上:“海缉令我们听说了。风帝外院的人也过草场了。你一个人带着这俩,能跑到这儿,不简单。”
“你们是旧部?”王铮问。
“算半个。”老头说,“我姓包,叫包白。早年在虫皇宗外堂养虫。他……”他指了指盘坐的老头,“他叫韩眼,以前是虫皇宗内堂的‘望虫人’,眼睛瞎了以后就在北边野集替人看虫看病。宗子散了以后,我们这些人东躲西藏,最后只有这条半目道还算安全。”
“半目道通哪里?”顾藏问。
“通北边的野集。那是虫修散人聚的地方,有三两间石头屋,几个小土窑。风帝行宫不去,金鳞族也懒得管。但野集也不安全,短笛客的人常去收人头。”
王铮听到这里,知道这算条活路,但也是条险路。他问:“从这里到野集,要走多久?”
“快则一日,慢则两日。道里有几段积水,得爬。还有一处旧虫阵,被水泡塌了一半,过人得小心。”包白说,“你身上有伤,小丫头也累得够呛。今晚先歇。我让韩眼看你。”
“不用。”王铮说。他靠墙坐稳,把袖口卷起来看了一眼。时间虫还盘在小臂上,触角微动。他催动一缕灵力过去,小虫安分下来。顾藏在一旁已经闭了眼,呼吸粗重。苏螟把头埋进膝盖,翅膀微微发抖。王铮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风帝行宫那人的。
包白从怀里摸出两只黑色小虫,递到王铮面前。那虫约莫指甲盖大,壳上有暗金色的碎纹,翅膀紧贴,一动不动。王铮认得,这是“息风虫”。虫皇宗早年的巡哨虫,报信精准,但寿命短,培养极难。他看向包白。
“外面那些人还没走。山脚的风里有股酸味,是风媒石烧久了。他们肯定在这山上过夜。这虫我给你两只。一只放在通道口,一里内有人进洞,它会响。另一只你带着。到了野集,我们还能联络。”包白说。
王铮接过,收进袖中。两人不再说话。石厅里只有风从头顶裂缝中经过的呜咽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时间虫又动了动,往他掌心里钻。王铮把袖口掩好,轻轻握了握。那感觉又来了。极细、极冷,像一条线从时间虫身上伸出来,探进他伤口的痛觉里。然后,痛感忽然轻了一丝。只有一丝。像有人从这漫长的黑夜里,悄悄抽走了一息重负。
他睁开眼。包白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包白别过脸去,用极轻的声音说:“时间虫认了主。你最好别让人看见它。海缉令上写的就是你,和它。”
王铮没接话。外头的风声突然变了。像有人从半山洞口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他睁开眼,朝头顶那道裂缝看。月光把石厅照得半明半暗。他忽然发现,韩眼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用一只瞎了的眼睛对着他。那眼眶黑洞洞的,像另一条半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