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没回话。他靠在石头上，混天棒横在膝上，胸口一起一伏。血把衣服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发疼。他盯着乱石地外那个人影，把对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人身量极高，比顾藏还高半头。肩宽，腰窄，站在夜色里像堵墙。双手黑布已经全解下来。两只手都覆满青黑色鳞片，指甲极长，微微勾曲。那手已经不像手，像某种虫的前肢。
“我不交人。”王铮说。
那人没动，也没生气，只把两只手慢慢抬起来，互相磨了磨。鳞片刮着鳞片，声音刺耳，像铁片擦铁片。
“那只能我自己拿。”他说。
话音落下，那人猛地动了。他没有冲，只是把两只手往地上一插。鳞爪插进草皮下，地面一颤。乱石地外围的草皮开始拱起，一块接一块，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片刻后，土里钻出一只只甲虫。这些甲虫通体黄褐，背上有纵横交错的纹路，前端长着短钳，爬得极快。它们从土里一冒出来，就朝王铮三人围过去。
顾藏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是铜皮虱。这玩意咬住就不松口，甲壳硬过寻常盾牌。风帝行宫外院用它们守路。不要用火，用虫界里的土属虫对它们。”
王铮立刻唤出戍土真蛄。
这虫在虫仙界里一直干粗活，战斗存在感不高。它从沉土天里爬出，闷着头往前一拱，整个身子缩成团，像块半人高的土疙瘩，朝那些铜皮虱滚过去。戍土真蛄的甲壳极厚，上面沾满陈年泥土，越滚泥越多，滚过之处地面都往下陷。铜皮虱扑上来就咬，可它们拿戍土真蛄没辙，那层土壳反而把它们的钳子粘住了。
王铮靠着石头，一边喘一边下令。戍土真蛄滚进铜皮虱群中间，硬生生压出一条路。铜皮虱的虫群被分成两半，左边的被戍土真蛄缠住，右边的还在往石堆里爬。苏螟急了，张开翅膀奋力一扇，风卷着沙土打过去，把十几只铜皮虱吹翻。可那些虫翻倒后脚一蹬，又翻回来，继续爬。
顾藏坐在地上，手握三根青铜针中的最后一根。他猛地将针插进土里，低声道：“退！”
那根青铜针入地后，土层顿时收紧，地面像被吸干了水汽。铜皮虱的速度慢下来，有些钻到一半就停住，像被土卡住了。王铮趁这间隙，放出藤蠖副藤。两根副藤贴着地面伸出去，朝铜皮虱群抽打。藤蔓上的侵蚀黏液粘在黄褐色的甲壳上，虫体表面冒出一层白烟。铜皮虱开始翻肚子，一只接一只倒下。
守路人站在外头，手指一挥。剩下的铜皮虱突然朝中间聚拢，叠成一团，像座会动的小山。那团虫山朝戍土真蛄撞去。两边硬碰硬，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戍土真蛄被撞得后退一丈，土壳裂开几道缝。王铮喉头发甜，心知戍土真蛄也撑不了太久。
守路人这时自己动了。他跟在虫山后面，速度极快。鳞爪在夜色里带起五道青黑色的光。王铮撑着棒站起来，时间加速催动。混天棒横着迎上。那人的手爪与棒身相撞，叮叮几声，像打铁。王铮只觉对方每一爪都沉得可怕，虎口崩开。他被打得连连后退，腿后跟踢在石头上，人几乎要倒。
苏螟从侧面出手了。她没有硬拼，扇动九翼，地上沙石卷起一道小龙卷，砸向守路人左腿。那人脚下微顿。王铮逮住这半瞬，混天棒斜着抽过去。守路人抬手一挡，鳞爪咬住了棒身。王铮使劲往外拖，拖不动。那人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顾藏忽然大喊：“打他指根！”
王铮咬牙，手腕翻转，棒身借力往下一压，正压在那人手指根部的鳞片缝隙上。守路人闷哼一声，手松了。王铮抽回棒，回身往虫山那边跑。守路人刚要追，藤蠖副藤从地下暴起，直取他双膝。他反应极快，一爪扫断一根副藤，但另一根已经缠上他左腿。他甩脚踢开，只这一下，王铮已经冲到虫山前。
铜皮虱堆成的小山还在和戍土真蛄硬撞。王铮一步踩上旁边的石头，高高跃起，混天棒从半空砸下。虫山被砸得四散，铜皮虱乱飞。戍土真蛄抓住机会，整个身子往前扑，把剩下的铜皮虱压进土里。地底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碎裂声，像无数甲壳被碾碎。
守路人脸色终于变了。他腾身跃起，不再管脚下，朝王铮扑来。人还在半空，他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土里又有东西动了。这次钻出来的不是甲虫，是两条极细的黑色长虫，像铁线一样，从土中弹射而出，缠向王铮腰腿。
王铮认不出。顾藏在远处叫：“是赶虫索！他从风帝行宫偷出来的！别让它们碰到裸皮！”
王铮甩袖放出暗虫。暗虫一改平常暗属打法，弹跳起来，咬住其中一条赶虫索的头部，身子一卷，将那条黑虫拽到一边，在泥土里翻滚撕扯。另一条仍朝王铮飞来。王铮用棒挡了一下，那虫十分滑溜，竟顺着棒身往上钻。王铮甩手将混天棒插进泥里，左手一抄，掐住那虫后颈。手感冰凉，像握住一根铁条。他使了个巧劲，反手朝旁边石头上猛摔。那虫头撞在石头上，立时卷了，像被抽了筋。
守路人脸色阴沉。他落在地上，双手往地上一按，土下传来阵阵低鸣。王铮知道还有后招，不再被动挨打。他唤出裂宇金螟。成虫左翅猛地一振，王铮借势侧移三丈，出其不意出现在守路人身后。混天棒已经抡到那人后脑。
守路人后脑像长了眼。他反手一爪，正抓住棒头。王铮的攻势被硬生生停在半空。那人转身，另一只手当头抓来。王铮弃棒后仰，那爪尖从他脸上擦过，留下三道浅痕。王铮一滚落地，翻手抽出青铜重刃。重刃出鞘，横斩那人大腿。守路人抬脚踢中刃面，王铮险些脱手，借势翻身，重刃划地，荡开三朵刀花。那人不闪不避，任刃口砍在右臂上。鳞甲只出现几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王铮瞳孔一缩。
顾藏这时扶着石头站起来，喊了一句：“攻他腿弯！那里的鳞片是倒着长的！”
王铮听完，不等对方反应，重刃上挑，削向那人膝盖后侧。守路人猛地收腿，王铮刀刃只擦到一点。那人低喝一声，挥爪砸来。王铮横刃一挡，重刃被震得嗡嗡响，脱手飞出。他整个人滚到乱石堆边，背撞在苏螟脚边。
苏螟抓起地上碎石，朝守路人扔去。石头打在那人脸上，他只是偏了偏头，仍往前走。王铮已经站了起来，混天棒从地上拔出，再次横身。他浑身是血，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你还有什么虫？全放出来。”守路人冷笑，“让我看看虫皇宗的宗主，到底有几条虫。”
王铮抬起手背，擦掉嘴唇上的血。他忽然笑了。这笑很轻，带出一口血沫。
“你看得起我，就让你看个够。”他说。
虫仙界里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放了出来。龙血虫从赤火天里缓缓爬出。它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虫仙界。这虫个头不大，通体暗红，背上有一道道细密的金纹，在夜色里隐隐发亮。它一出来，整片乱石地的温度就升了一截。虫仙界里火种只剩两成，可龙血虫身上自带热力，像一块会动的火炭。
守路人神色微凝，随即又讥笑起来：“就凭这条小虫？”
王铮没说话。他抬手一引，龙血虫张嘴喷出一缕赤金色的细焰。那火不粗，像条活蛇，贴地卷向守路人。守路人往旁边一闪，那火却跟着他弯，像长了眼睛。守路人终于认真了，双爪交叉，挡下这缕火。鳞片上冒出“滋啦”声，青黑色里透出暗红。他急退数步，甩手把残余火星打灭。
顾藏大喊：“打他胸口！鳞甲下有旧伤！”
王铮哪里还等。他提棒冲上，龙血虫绕着守路人喷火。守路人左右招架，胸前空门一露。王铮把混天棒高高举起，九千斤的重量带着他整个人压下去。混天棒不偏不倚，砸在守路人左胸。一声闷响，那人胸膛陷下半寸，整片青黑色鳞甲爆开，露出一块苍白的旧伤疤。那伤疤上，居然绣着个小小的风字。
守路人被这一棒砸得单膝跪地，嘴里呕出一口紫黑色的血。他抬起头，眼神又惊又怒。王铮没给他喘气的空，第二棒跟着砸下。守路人就地一滚，双手抓住岩块，翻身而起，不再恋战，掉头朝北边草场深处跑去。他受伤不轻，跑起来身形有些歪。那两条赶虫索也像失了控制，软塌塌地缩进土里，再无声息。
王铮想追，膝盖软了，差点扑倒。苏螟从后面扶住他。顾藏慢慢挪过来，把落在地上的青铜针拔出，又递过青铜重刃。王铮接过，别在腰间，混天棒插在地上当拐棍。
“没死。”王铮哑着嗓子说。
“没死。”顾藏点点头，“他胸前那个旧伤是风帝行宫外院的烙字。此人在风帝手下待过，后来做了野修。他今天杀不死我们，以后还会再来。”
“北边不能再走了。”王铮说。
“对。他肯定往北逃，若北边有接应，我们再走就是送死。”顾藏想了想，“往西，绕旧河沟，再折向北。这条路远，但偏僻。你需要在路上找地方养伤。”
王铮看了看苏螟。苏螟脸上血与土混在一起，眼睛仍然清亮。她轻声说：“我扶你走。咱们不散。”
王铮点点头。他直起身，把混天棒重新握在手里，带着苏螟和顾藏慢慢穿过乱石地，朝西边去了。风从北边追着他们，把守路人留下的一地虫尸和血腥气吹散。那些铜皮虱和赶虫索的残骸散落在地，像一场失败的捕猎留下的证据。
龙血虫跟在王铮脚边，身上的金纹慢慢暗下去。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北边夜色里低低地嘶了一声，像在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