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梭号在深海中航行了三天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墨蓝色的深海暗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清澈的靛蓝色——海水中的悬浮颗粒越来越少，空间晶石碎片的光芒在水下能照出上百丈远。船身两侧偶尔掠过成群的银鳞梭鱼，鱼群在空间泡外侧游过时鳞片反射的光芒连成一片流动的银白色光带。更远处已经能隐约看见海底礁石上大片大片的海藻森林，藻叶的颜色从深海的墨绿变成了浅海的翠绿。
快到西沣大陆了。
王铮从舷窗边站起来，把桌上幻光阴蚎抱着的蚌女灵珠收回虫界。五颗灵珠已经炼化了三颗，幻光阴蚎背甲上的水属法则纹路比之前更密更亮，和冰蛟鳞片的冰霜纹路交错处已经看不到任何排异膜的痕迹——那颗死卵虽然还没完全融合，但它溢出的太古深海虫族法则碎片在潜移默化中把排异膜消掉了大半。再有三四天，排异膜就能完全消失。
舱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是银庚的声音。“王道友，半个时辰后到西沣大陆西岸的落鲸港。提前收拾好东西，银梭不停港，卸了货接了新乘客马上走。”
王铮把储物袋系好，背上破空斩仙剑，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空间泡还在运转，透过半透明的银色光膜能看到海面上的天光越来越近。船身开始缓缓上浮，从深海暗蓝升到中层海水的灰蓝，再到浅水区的淡绿，最后船头破开海面，空间泡在出水的同时自动消散。金灿灿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落鲸港不是人族建的港口。它是西沣大陆西岸唯一的深水港，港口的主人是金鳞族。整座港口建在一具极巨大的海兽骨骸上——那具骨骸大到王铮第一次看的时候愣了一下。一根肋骨就有几十丈长，骨头上嵌满了金鳞族用来加固的金属支架和虫晶灯。港口的栈桥沿着骨骸的脊椎骨往两侧铺开，码头上的建筑全是用海底开采的金属矿石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港口的空气和南泷大陆完全不同。西沣大陆是西沣道祖虚实法则的沉淀之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金属味，不是铁锈那种呛人的味道，而是更冷更干净的金属气息，像刚出鞘的剑。海风吹过来时这股金属味和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王铮从来没闻过的特殊气味。
银梭号在金鳞族码头最外侧的泊位靠岸。银庚站在船舱盖上，指挥船员往下搬货——几口封了水属虫晶封印的货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码头上已经有一队金鳞族的港口守卫在等着接货了。金鳞族的体型和人族相仿，但体表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金色鳞片，鳞片从脸颊两侧一直延伸到手臂外侧和小腿。他们的眼睛是竖瞳，瞳孔是暗金色的，在阳光下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缩。
王铮从舷梯上走下来，靴底刚踩上码头石板，码头上一个金鳞族守卫就迎面走了过来。守卫的鳞片颜色偏淡金，修为大概合体初期，腰间挂着一柄金色短刀。他看了看王铮，又看了看王铮背后的破空斩仙剑，用不带什么感情的语气说：“人族的虫修？落鲸港有规矩——外来修士在港区内不准释放灵虫，不准在码头区斗法，违者按金鳞族港务律处置。”
“知道。”王铮把商队令牌和银鳞族通行令一并递过去。守卫接过来翻看了一遍，在通行令上多看了两眼，然后把东西还给他，态度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银鳞族的客人。落鲸港往东三里是落鲸城，城里有客栈和坊市。往北是官道，沿着官道走能到金阙深渊外围的金鳞城。你是要去哪里。”
“融骨沼泽。”
守卫的竖瞳微微一缩。“融骨沼泽在落鲸港以北三千里，金阙深渊以北三千里。那片地方最近不太平——沼泽里的虚实裂缝比往年活跃得多，金鳞族巡逻队上个月有一支小队在沼泽深处失联了，到现在没找到人。你一个人去？”
“找人。”王铮没有多说。
守卫看了看他，似乎想劝一句，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官道上有金鳞族的巡逻哨站，每隔三百里一个。遇到麻烦可以找哨站求救。”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色令牌递给王铮，“这是临时通行牌，在落鲸港方圆五百里内有效。出了五百里之后你进金鳞族领地需要另外办手续——或者你有别的令牌也行。”
王铮把铜色令牌收好，沿着码头栈桥往港口外走。出了港口是一条宽敞的土石官道，官道两侧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卖海图的、卖虫砂饲料的、卖金鳞族工艺金属法器的。他在一家卖地图的铺子门口停下来，花五块下品灵石买了一张融骨沼泽外围的详细地图。铺子老板是个金鳞族的老妇人，鳞片颜色已经黯淡发灰，但眼神很利索。她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在地图上比划着给王铮讲解融骨沼泽的地形。
“融骨沼泽不是普通沼泽。它是西沣道祖虚实法则侵蚀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沼泽里的地形会随着虚实裂缝的移动而改变。你今天走的路明天可能就变成一片虚空裂缝，今天还是一片水洼的地方明天可能干涸成平地。”老妇人用金属棍在沼泽外围几个位置点了点，“金鳞族巡逻队平时只在外围活动，不敢深入核心区。你要是想进沼泽深处，最好找个认路的本地向导。”
“哪里有向导。”
老妇人往官道北边指了指。“落鲸城里有一家客栈叫‘碎金客栈’，客栈旁边有个杂货铺子，铺子老板的儿子在沼泽外围当了三十年猎人。他最近在攒灵石买一件金鳞族内城打造的金鳞甲，只要你出得起价，他应该愿意带路。”
王铮谢过老妇人，沿着官道往落鲸城走。落鲸城不大，比桐庐城还小了一圈，城墙是用海底开采的暗金色矿石砌成的，城门口没有守卫盘查。城里的建筑全是金鳞族风格——墙壁上嵌满了金属装饰条，屋顶盖着金色鳞片状的瓦，在阳光下整座城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街上的行人以金鳞族为主，偶尔能看到几个人族散修和几个岩躯族的壮汉。
碎金客栈在城中央一条巷子里。客栈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矿石，矿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水波纹纹路。王铮推门进去，客栈大堂里坐着一个金鳞族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旁边矮桌旁坐了三个人——两个金鳞族佣兵和一个年轻女子。
王铮的目光在年轻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她不是金鳞族。她的皮肤是极淡的银蓝色，头发是深蓝色的，在脑后编成一条极粗的辫子垂到腰际。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圆形的，和大多数海族的竖瞳不同，颜色是极清澈的淡蓝色。她的耳朵后侧各有一排极细的鳃裂，鳃裂边缘泛着珍珠母贝那种柔和的虹彩光泽。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蓝色长裙，裙摆上沾了些泥点和草屑，看起来赶了不短的路。她的修为是化神初期，气息很干净，没有战斗型修士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感。
海月族。这个种族王铮在《万族通览》上见过——海月族是西沣大陆近海区域的稀有海族，人口极少，不足千人。他们既能在水里呼吸也能在陆地上生活，性格温和，不参与任何势力争端。海月族的女性以擅长种植海底灵植和养殖深海水母着称，她们培育的海底灵植品相极好，在南泷商盟的灵材市场上供不应求。但这个种族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个体战力极弱。一个成年海月族女性的战斗力只相当于人族的筑基后期。
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落鲸城里待着。
王铮走到柜台前，掌柜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住店？一晚二十灵石，包早饭。”
王铮付了三天的房钱，拿了钥匙正要上楼，矮桌旁那个海月族女子忽然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这位道友——请等一下。”
王铮转过身。海月族女子站得很拘谨，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透明的虫晶罐，双手捧到王铮面前。罐子里封着一小簇极细小的淡蓝色幼苗，幼苗的根须上还沾着海底灵泥，叶片只有米粒大，但每一片叶子上都凝着一粒针尖大的蓝色露珠。露珠在罐子里微微发光。
“这是我族培育了十年的海髓灵藻幼苗，品阶甲等中品。整个西沣大陆只有海月族能培育。”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用它换道友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族人被金鳞族巡逻队扣在西沣大陆北部的白礁矿场。金鳞族巡逻队说海月族擅自进入金鳞族矿区采摘海底灵植，违反了金鳞族的矿脉管理条例，要罚三百万灵石。我们拿不出这么多灵石，巡逻队就把人扣在矿场里当劳工抵债。”她说到这里时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我去落鲸港的金鳞族港务府申诉，港务府说他们管不了内陆矿场的事，让我去金鳞城找金鳞族宗族府。可金鳞城太远了，我一个人走不到。道友——你也是人族修士，修为比我高得多，你能不能帮我把我族的人赎出来？这株海髓灵藻幼苗拿到落鲸港的坊市上至少能卖八十万灵石，剩下的灵石我以后慢慢还，我族种植海底灵植的收入虽然不多，但每一季都有稳定的收成——”
“那个矿场有多少守卫。”王铮打断她。
海月族女子愣了一下。“白礁矿场是金鳞族在北区的中型矿场，守卫大概三十到五十个，矿场管事是合体巅峰的金鳞族修士。但是道友——我不是让你去硬闯，我是想让你帮我去赎人。海月族没有人能打，我们从来不用武力解决问题。只要你愿意帮我去赎人，我——”
“你叫什么名字。”王铮问。
“海藻。”她说完之后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族的女孩子都叫海什么，我叫海藻，我阿姐叫海葵，被扣在矿场的就是她。”
王铮把虫晶罐推回她手里。海藻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王铮说，“东西先收好。八十万灵石的东西随便拿出来给人看，你是怕没人抢你。”他在矮桌旁坐下来，把混天棒靠在桌边，“把白礁矿场的位置、守卫分布、矿场管事的来历，所有你知道的全部说一遍。”
海藻的眼睛亮了。她赶紧把虫晶罐收进储物袋，在王铮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点名背书的小女孩一样认认真真地说了起来。“白礁矿场在落鲸港以北大概八百里，金阙深渊正西方向一千二百里。矿场建在一片白色的海底沉积岩上——那片沉积岩是上古时期海底抬升之后形成的，岩石里富含金鳞族需要的金属矿物。矿场管事叫金平，是金鳞族宗族府直接委派的，修为合体巅峰。矿场里除了金平之外还有三十到四十个金鳞族矿卫，修为元婴到化神不等。矿场外围有一层金鳞族的金属性防御阵，阵眼在矿场正中央的管事楼底层。”
王铮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金鳞族宗族府直接委派的管事，三十到四十个矿卫，金属性防御阵——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赤烽的炎魔族追杀队八个人，两个渡劫初期，他一个人就端了。一个合体巅峰的矿场管事加几十个矿卫，正面打他不费什么力气。但问题不在矿场本身。问题在金鳞族巡逻队。
冰荇的阿姐是被金鳞族巡逻队扣的，领头的叫金弋，渡劫中期。海藻的阿姐被金鳞族矿场扣了，矿场管事叫金平，合体巅峰。两件事都和金鳞族有关，但不是同一拨人。巡逻队是流动的，矿场是固定的。金弋的巡逻队往玄诡大陆方向去了，白礁矿场在西沣大陆北部，方向完全相反。他先去白礁矿场把海藻的阿姐赎出来，再去融骨沼泽找金弋——时间上来得及吗。
他在心里把地图重新排了一遍。落鲸港往北八百里是白礁矿场，白礁矿场往西北方向走大概两千里就是融骨沼泽外围。如果矿场的事顺利，一天之内就能解决，然后从矿场直接往融骨沼泽走，路上最多两天。时间上来得及。而且白礁矿场既然是金鳞族宗族府委派的，矿场管事手里一定有金鳞族巡逻队的调动情报——金弋的巡逻队具体去了玄诡大陆哪个位置，矿场管事很可能知道。
“我可以去白礁矿场帮你赎人。”王铮说，“但我不保证用灵石赎。如果矿场管事漫天要价，就用别的办法。另外我要你帮我一件事——你是海月族，对西沣大陆近海的灵力环境应该很熟悉。我这里有一颗海髓灵植的根茎需要温养，你帮我用海月族的培育术让它恢复活性。事成之后不管救不救得出你阿姐，这颗根茎都归你——不白让你干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截从海渊集买来的海藻灵藤根茎搁在桌上。根茎在储物袋里放了几天，表面已经开始轻微脱水了。海藻一看到根茎就瞪大了眼睛，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根茎捧起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根茎表面的细须。“这是海藻灵藤的根茎，品级至少甲等下品——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东西只在银鳞族控制的海域才有，而且银鳞族不准外族采摘。”
“买的。海渊集章鱼族老者手里收的。”王铮说，“能不能养活。”
“能。”海藻说这个字时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笃定。她把根茎放在掌心里，耳朵后面的鳃裂轻轻张合了几下，指尖凝出一粒极细小的蓝色水珠滴在根茎的根须上。根须碰到水珠后微微一颤，表面脱水的褶皱在几息之内就舒展开了。“海月族的培育术不需要什么特殊条件。只要每天用海月族自身的本命灵露浇灌一次，三天就能恢复活性，七天就能重新长出新根。”
“那就说定了。我去矿场赎人，你在这里温养根茎。三天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回来拿根茎，你的阿姐我尽量给你带回来。”
海藻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辫子从背后滑到胸前，辫尾差点甩进矮桌上的茶杯里。王铮摆了摆手让她别鞠了，然后拿了钥匙上楼回了房间。
房间在客栈二楼最里面，推开窗能看到落鲸城街景。街上金鳞族人正忙着收摊，暮色把金色鳞片瓦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暗金色。远处落鲸港方向传来潜船出港的号角声，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海藻说的情况和冰荇给的情报交叉对照。金鳞族巡逻队——金弋，渡劫中期，正往玄诡大陆方向移动。金鳞族矿场——金平，合体巅峰，白礁矿场管事。两个人都是金鳞族宗族府的属下，只是职位不同。如果能从金平嘴里问出金弋巡逻队的精确行进路线，去玄诡大陆找人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明天一早出发去白礁矿场。
他把窗户关上，盘腿坐在床上，神识沉入虫界。幻光阴蚎还在温养死卵，冰茧表面已经出现了第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碎裂，是融合开始之后冰茧内部的法则压力向外膨胀的自然现象。等冰茧完全破开，幻光阴蚎的水属法则就会迎来一次质的突破。到时候幽水天的法则密度很可能突破九成。
窗外落鲸城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落鲸港的潜船号角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远，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