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端着虫草还神汤敲响后殿门的时候,曲尧已经在静室石台上盘膝坐了一整夜。她的神魂被寄生太久,哪怕噬魂蠹把母虫剥离得干干净净,神魂海本身的损伤也需要时间来愈合。王铮给她的还神丹药力已经化开了大半,剩下的药渣沉积在经脉里,需要她自己用灵力一点一点地推动吸收。以她现在刚苏醒的状态,这个过程慢得像用勺子舀干一口井,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不是王铮,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袖口沾满虫卵黏液的女修。她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汤色呈半透明的琥珀色,碗底沉着几片虫草叶子,药香里混着一丝灵虫特有的清甜。曲尧认得这种汤——虫草还神汤,专门用于温养被寄生后受损的神魂,配方是她当年在青云宗外门后山的破草屋里教过王铮的,这小子居然一直记到现在。
“前辈醒了。”柳三娘端着汤走进来,把碗放在石台上,后退两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她抬起头时目光在曲尧眉心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红细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多问。作为虫皇宗的首席灵虫师,她见过太多被灵虫反噬、寄生、咬伤的修士,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曲尧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汤里多加了半钱银线虫草,一种极其昂贵的温养神魂的灵材,市价不比合体期妖丹便宜多少。用这种虫草熬汤来招待一个刚醒过来的废人,这手笔放在当年的青云宗,够整个外门弟子吃喝一整年了。她知道这不是王铮交代的——以那小子的性格,他会直接把银线虫草放在她手边让她自己熬,不会专门吩咐厨房给她加料。能主动想到这一层的,只有熬汤的人自己。
“汤是你熬的。”曲尧放下碗,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柳三娘点头,神态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宗主的师尊就是虫皇宗的师尊。前辈神魂刚复,药力温和些更好吸收。恒温室里银线虫草还有三株,够前辈喝一个月的。”曲尧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闪过,随即低头继续喝汤。
一碗汤喝完,曲尧把碗放在石台上,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在魂渊石壁里困了太久,双腿的肌肉虽然被王铮用灵力温养了一夜,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发飘。她没用柳三娘搀,自己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后殿的门,虫皇宗的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万虫殿前的广场上,外门弟子已经开始了早课。有人扛着锄头往灵田方向走,锄头柄上蹲着排成一排的噬灵蚁幼虫,等着到了田里帮忙松土。有人抱着虫笼急匆匆地往饲虫峰跑,笼子里是新孵化的一批噬灵蚁工蚁,正用颚齿咔嚓咔嚓地啃笼子的木栅栏,啃得木屑乱飞。远处戍土峰的石塔顶上,元磁虫皇幼体正在吐纳地脉磁力,每一次吐纳都在塔尖炸开一圈银白色的磁力光晕,惹得旁边路过的几个弟子头发根根倒竖,互相指着对方的爆炸头哈哈大笑。更远处金精峰的炼器厂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赵平已经在赶工暗髓铜转接口了,淬火液蒸发出的黑冰晶粉末在空中凝成一小朵闪着晶光的云。空气中弥漫着饲虫草的甜腥味、灵虫蜕皮壳的淡淡焦糊味、还有从深水池方向飘来的水汽的清凉味。曲尧扶着门框站了好一阵子,把这些声音和气味全部收进眼底鼻端,然后转头对柳三娘说了一句话:“这地方,比青云宗外门后山的破草屋强多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块灵田的土质,但柳三娘跟了王铮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人越是在意的东西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扶着曲尧往恒温室的方向走,边走边给她介绍虫皇宗的布局。从万虫殿到饲虫峰,从深水池到金精峰,从护山大阵的十二层元磁禁制到灵虫谱系的两千余种收录,曲尧一路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
“深水池的灵鱼苗是水属还是冰属?水属的话和幽水天的法则属性相容,可以尝试在池底布置幻水法则的阵基,让鱼苗在幻水环境中自然进化出幻水属性,下一代鱼群就是天然的幻水法则材料。赵平的巢印导管量产速度怎么提升?暗髓铜转接口的损耗率是多少?损耗率高的话,可以试着在转接口镀一层虫晶粉,虫晶粉的硬度不输深海玄铁,但延展性更好。”
柳三娘一路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宗主小时候也是您这么教的吗?难怪他看什么问题都是一刀切到骨头里。”
逛完宗门已是正午,曲尧在柳三娘的搀扶下回到后殿。推开静室的门,她发现王铮正坐在石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枚空冥石在翻来覆去地看。他面前的石台上堆满了昨天从三个散修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法器、丹药、灵石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兽皮册子,上面用极小的字记着每样东西的用途和分配去向。灵石——入宗门总库,划拨两成给外门弟子俸禄。水属阵旗——交赵平拆解,和黑暗阵旗融合。水元丹——转交柳三娘,看看能否用虫草替代其中的几味西海独有灵材做出仿制品。水蓝龟甲盾——已交给师尊。
曲尧在石台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兽皮册子上那条关于龟甲盾的记录,手指在石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什么。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广场上正在收工的弟子们,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这宗门里还有灵酒吗?”
王铮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个陶壶递过去。曲尧接过陶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青云宗外门的劣质灵酒,是虫皇宗自己酿的虫草花露,清甜绵软,跟糖水似的,和当年破草屋里那种一口下去辣嗓子的粗劣货色判若云泥。她嫌弃归嫌弃,还是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陶壶搁在膝头,靠在石壁上。
“被噬神蠹寄生之前,我在珩水秘境发现的东西不止噬神蠹本身。”曲尧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闲聊旧事,但王铮放下了手里的空冥石,他知道师尊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往往要揭一张底牌,“魂渊底部的培育巢里有一块黑色晶石,我跟你说了,是噬神宗用来维持跨空神魂链路的核心。我在神识被冲击晕过去之前,从晶石里读取到了一份不完整的信息。不是功法,不是情报,是一份名单。噬神宗在中天大陆安插的潜伏标记名单。名单上大概有几十个名字,我能记住的只有不到十个。殿主排在第四位——这说明在噬神宗的评估体系里,他既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重要的。”
王铮的瞳孔微微收缩。殿主秦问天,玄霜殿主,合体巅峰,一人碾压了无边海方圆千里的所有势力。在噬神宗的名单上只排第四。那前三个是什么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殿主神魂海中那片黑色海洋的边缘,那些被外力侵蚀的痕迹和曲尧眉心的蛛网状纹路是同一种东西。也就是说,殿主自己在黑渊吸收龙怨时被标记,标记他的就是噬神宗。如果殿主排第四,那噬神宗在中天大陆至少还藏着三个实力不弱于殿主、甚至可能更强的人物。
“前三个是谁。”王铮问。
“名单上只有代号,没有真名。”曲尧用手指在石台上慢慢画了几个字,画完又抹掉,“排在第三位的代号是‘影蛭’——我不知道这个代号和柳三娘手里那枚影蛭卵有没有关系,但影蛭在上古异虫榜排名第三十一,能在阴影中瞬移,是天生为刺杀而生的灵虫,恰好也是寄生类魂虫。”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排第二位的代号是‘黑潮’,排在第一位的是‘母巢’。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有几个分散在大陆各处的代号,我能确认的是天风王朝皇宫里有至少一个被标记的人,苍龙岭也有。”
天风王朝皇宫。苍龙岭。一个是王铮目前的盟友,一个是刚刚重新锁死龙渊封印的龙族势力。如果这两个地方都有噬神宗的潜伏标记,那封天印防线的情报对噬神宗来说就等于透明——任何针对封天印的部署,噬神宗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王铮把空冥石收进储物戒,站起来走到窗前。广场上收工的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姜小渔抱着虫笼从饲虫峰跑下来,笼子里新孵化的沙金蚁正在日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他背对着曲尧,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当年在青云宗,你失踪那天桌上留的字条写着‘去去就回’。你是去找噬神宗了。”
“不是找噬神宗,”曲尧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自己去了一趟隔壁镇子,“我是发现了噬神蠹的线索,一路追到珩水秘境。追进去之后发现事情比我想的大得多——不是几只寄生虫子的问题,是有一个完整的势力在渗透整个中天大陆。然后我就被发现了。”她停了片刻,继续往下说,“被寄生之后我其实有几次差点能脱身。每次噬神蠹母虫产卵的间隙,它对宿主的压制会短暂减弱,我能抢回一部分身体控制权。最长的一次,我抢回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的自由。但那几次我都没跑——不是跑不掉,是跑了也没用。噬神蠹母虫在我神魂里扎得太深,跑出秘境它照样能追着我回来。所以我用那些短暂清醒的时间做了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虫蜕皮卷,卷口用一层极薄的蜂蜡封着。蜂蜡表面刻满了极细小的封印铭文,每一道铭文都是用指甲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密密麻麻,工整得一丝不苟。
“我把从黑色晶石里读到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写成了这份档案。噬神宗在中天大陆的已知渗透方式、培育巢的结构、跨空神魂链路的运行规律、寄生标记的清除方法——能记下来的全记下来了。写完之后封印好,藏在魂渊石壁的夹缝里,想着万一哪天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有人能找到这个地方,这份档案还能传出去。”她把虫蜕皮卷放在石台上,“现在不用传了,直接交给你。”
王铮接过虫蜕皮卷,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它和建造者钥匙残片收在了同一个储物空间里。这是虫皇宗目前最高密级的储物区域,只有他和千虫子两个人能打开。然后他坐回石台边,从储物戒里摸出两个杯子,拿过曲尧手里的陶壶,倒了两杯虫草花露,一杯推给曲尧,一杯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
“名单上排第一的母巢——如果噬神宗在中天大陆的渗透是一张网,母巢就是那个撒网的人。四象天不会派一个无名小卒来做这件事。”他把杯子放在石台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第三影蛭,第二黑潮,第一母巢。殿主排第四——这个排名是按战力排的,还是按渗透深度排的?”
“渗透深度。”曲尧回答得毫不含糊,“噬神宗是情报组织,不是杀手组织。他们排名次看的不是你多能打,是你能接触到多少关于封天印的情报。殿主排第四,是因为他长期在黑渊吸收龙怨,黑渊又是封天印裂缝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在噬神宗眼里,殿主就是一个能实时传回裂缝数据的活体探针。”
王铮的手指停止转动。四象天给殿主下了标记,殿主死了,他们没有来灭口。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殿主只是一个探针,一个排名第四的探针,坏了就换一个。这个逻辑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去昆仑墟之前,他在无边海感应到的那股黑渊深处的窥视感,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直觉。当时他以为是殿主残魂的怨念,现在想来,那个时间节点恰好和噬神宗发现珩水秘境母虫被摧毁的时间吻合。也许那群人早就盯上他了。
“还有个事。”王铮将黑渊感应和殿主备用魂灯的事说了。曲尧听完后沉默了几息,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魂灯确实不假,但不是殿主自己留的,而是噬神宗通过跨空神魂链路在远程维持。一个标记失效了,他们需要一个备用的锚点继续监视黑渊。殿主的残魂是现成的,只需要一层神魂外壳。她说到“神魂外壳”这个词时手指轻轻敲着杯沿,若有所思,片刻后提醒王铮,这很可能是噬神宗惯用的手法,将来在对付影蛭和黑潮时也会遇到同样的花招。
王铮点了点头,把虫草花露喝完,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枚空冥石在手里掂了掂:“我去趟金精峰,把这个给赵平。你先休息,晚点让柳三娘带你去恒温室看看那三枚上古异虫卵——其中有一枚未鉴定的,殿主也没认出来,你看能不能认。”曲尧拿起陶壶又倒了一杯,朝他摆了摆手,那姿态分明是说“赶紧走,别耽误我喝酒”。
王铮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后殿的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金精峰炼器厂房的叮当声穿过层层石壁,传到这里时已经轻得像隔了好几重门帘。他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像是这句话已经搁在心里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当年在青云宗,你留的那张字条,我一直收着。”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静室里,曲尧握着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头落下一道窄窄的光斑。她低头看着那道光斑,看了许久,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饮尽,仰头靠在石壁上,闭眼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