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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时,廊道里候着的两名内务弟子同时把腰弯了下去。

王铮从门内走出来。他没有看那两个弟子,只是把袖口上沾的一点灵肥碎屑弹掉。跪在灵田边上追肥时蹭的,虫草根部的肥泥又湿又黏。他在静室里又坐了整整一天,把合体中期的法则网络全部理顺,金芒天九成之后残余的法则余波让沙金蚁后吞干净了。赤火天和青木天的交界缓冲区也重新校准过,小灰的本源光膜稳稳当当铺了三层。一切都妥帖了才推门。

“禀宗主,千虫长老传话——”左边那个弟子话说到一半,被王铮的目光扫了一下,下半截直接吞了回去。

“我自己去。”王铮说。

两个弟子把腰弯得更低,等他走出三步远才敢直起身跟上。他从筑基期就开始带这帮人,那时候虫皇宗还只有破草棚和几罐子噬灵蚁,这帮弟子见了他还敢叫声“师兄”。后来筑基的筑基、结丹的结丹,他自己从元婴一路爬到合体,称呼从师兄变成了峰主,从峰主变成了宗主。他其实不在乎这个。但宗门里的规矩不是他在乎不在乎的事——千虫子明令过,合体期修士哪怕在宗门里随便走两步,沿途弟子都得行礼,这是中天大陆任何一个有合体期坐镇的宗门都得守的礼数。不是摆谱,是规矩。规矩是用来压外面的,也是用来安里面的。

王铮沿着主峰山道往下走。

清晨的山道上已经有了不少弟子。灵田边蹲着给饲虫草追肥的,捧着虫卵盒往饲虫峰跑的,挑着担子把蛀灾虫分解好的灵肥从后勤区往戍土峰运的。每个看到他的人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停下手里的事,退到路边把腰弯下去。有个刚从灵田里站起来的年轻弟子没来得及站稳,脚底在田垄上滑了一下,一屁股坐进排水沟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泥水,还是先把礼行完了才敢喘气。

王铮脚步没停。他走过的地方,路两侧的弟子们弯着腰,等他走出去好几步远才敢直起身子小声说话。他从筑基期就开始干这种事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站到路边去。刚开始是因为他废灵根,谁都想踩一脚,他不搭理就完了。现在是因为他合体中期,谁都想靠近一点,他也不搭理。两件事本质上没有区别。

岔口指路碑旁边站着三个刚从戍土峰调过来的外门弟子,每人手里抱着一摞新出炉的虫骨砖。打头的那个远远看见王铮从主峰山道上走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抱着的虫骨砖晃了一下,赶紧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块砖稳住。旁边两个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喊“宗主”,嘴张开了没发出声。

王铮走到岔口时停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指路碑上奇木峰那一栏,“暂代峰主林轩”几个字还在。然后他转向饲虫峰方向,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转告林轩,他师伯破境时送的虫还在恒温室里搁着,自己去取。”

三个弟子齐声应了句“是”,声音绷得死紧。王铮已经走远了。

饲虫峰的山道上,恒温室的门大敞着。

柳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刚蜕完皮的水性噬灵蚁变异种,正在对着旁边记录的弟子念数据。她念得很专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记录的弟子运笔如飞,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恒温室里飘出来的灵虫饲料发酵味比平时更浓,柳三娘昨夜大概又熬了一个通宵。她远远看到王铮从山道上走过来时,没有像普通弟子那样弯腰行礼,只是把手里那只噬灵蚁放回虫架上,拍了拍手上的蜕皮碎屑,朝他点了下头。

她在虫皇宗的地位特殊。灵虫谱系主编,恒温室主管,全宗上下除了千虫子和洛雨之外,只有她见了王铮不用行礼。不是王铮特许的——是她自己从来不在乎这个。当年还在虫皇宗旧山门那会儿,她就敢当着十几个弟子的面跟王铮顶嘴,理由是“恒温室的事你说了不算,虫说了算”。王铮当时没反驳她,后来也没反驳过。

“韩岳今天没来领材料。”柳三娘说。她把虫架上的一个虫骨托盘拿下来,托盘里搁着光明变异幼虫这个月的蜕皮辅助材料,用虫胶封得好好的,连封口的日期标签都贴得整整齐齐。“每月初一必来,比虫蜕还准时。今天初四了,连个面都没露。我让人去万虫殿找过,门从里面闩着,怎么敲都不应。”

“我过去看看。”王铮说。

万虫殿后殿的走廊里极安静。这座殿是千虫子亲自画的图纸,穹顶用六翼星痕虫的蜕壳和虫骨梁拼接,殿内四壁嵌着陈远编撰的万虫榜刻石。走廊两侧的虫晶隔间里偶尔传出灵虫的低鸣声,但韩岳那间虫室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铮在门前停下。门从里面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虫晶冷光,但门板上没有灵力禁制。他把手掌按在门板上,神识往里面探了一下——韩岳在里面,活着,呼吸平稳。就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

他把门闩从外面挑开。这种虫骨插销他十几岁时就能用一根铁片捅开,现在也用不着什么高深法术。

韩岳确实坐在地上,背靠虫室最里侧的墙壁,腿上搁着那柄用来刻蜕壳纹路的骨刀。虫室里的寒气还是和平时一样重,地板砖缝里的薄霜结得比往常还厚。韩岳就这么坐在霜上,也不运功御寒,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拳头。他攥得很紧,指甲把手掌掐出了一道白印子,整条右臂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冷,是在压着什么。

王铮进来时,他仰起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上没有眼泪,眼眶是干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紧的线。他看清是王铮之后,把右手松开了。掌心里是一枚旧虫茧。茧壳上刻着一个“岳”字,笔画很浅,边缘磨得模糊,被人在手里摩挲过太多次。

王铮在韩岳面前蹲下来。他没坐凳子,也没让韩岳站起来行礼。他从储物袋里把那枚干枯的虫茧取出来放在地上,把虫骨令牌也取出来放在地上,最后把那枚封在水晶里的影像碎片放在最上面。

“林不渡死在封禁区旧城神像底座下面。灵力耗尽。”王铮说。他的语气和平常交代宗门事务时差不多,不压得特别低,也不故意放慢。韩岳不是需要别人用软话哄着的人,从万妖殿认识他第一天起就不是。

韩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把地上那枚旧茧拿起来,拇指在那个“岳”字上来回摩挲。那枚茧的茧壳上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刻痕浅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茧翻过来,把背面贴在掌心里,攥紧。

“师兄的字。”他的声音发干,像是在用喉咙最窄的地方往外挤话,“还是这么难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眼闭上了。不是哭,是闭了一下,隔了几息又睁开。眼白上浮了一层极细的血丝,但眼眶从头到尾都是干的。他握着茧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坐倒。在霜地里坐久了腿上没知觉。王铮伸手把他拽起来。韩岳站直之后比他矮小半个头,这半年大概又瘦了些,但站在那里时腰是直的。

“他在无边海等你等了十三年。”王铮把水晶影像碎片拿起来放在韩岳手心,“这是他在玄霜殿离开前最后一段影像记录。”

韩岳把影像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极紧,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弟子想去无边海,把师兄的遗骨带回来。”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后退了半步,双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王铮一只手托住了他。没让他跪。

“无边海那边我处理完了。你师兄的遗骨封在旧城神像底座里,那个位置很安全,没人动得了。”他把林不渡的深海灵虫培育笔记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搁在韩岳手边,“这是他留给你的培育笔记。等你到了炼虚期自己去取,修为不够之前别想。这是你师兄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韩岳低着头,把那本培育笔记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封面上林不渡的签名已经褪色得只看得清轮廓,墨迹被海水泡过又干了,干了又被手摸过,模模糊糊地洇在虫蜕皮上。他把笔记贴在胸口,嘴抿得更紧了。

王铮不再多说,转身出了虫室。门没关,留着透气的余地。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弟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了。王铮朝他们看了一眼,几个人同时弯腰。

“进去把地扫了,霜铲干净。送一床厚褥子过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