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走回控制室时，又一轮爆炸从山脚传来。
主显示屏短暂闪烁。画面恢复后，第二阵地的标识已经有一半变成灰色。
侧门再次开启，锏在两名山雪鬼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肩甲被炮弹碎片撕开，鲜血沿着指尖不断滴落，额角也有一道尚未处理的伤口。但她依旧将武器握在手中。
“怎么回事？”
恩希欧迪斯皱起眉。
“第二阵地已经守不住了。”
锏甩开试图搀扶她的士兵。
“我让剩下的人撤进山体。”
“敌方装甲部队没有立刻追击，正在等待炮兵清理入口。”
“我们还能撑多久？”恩希欧迪斯问道
“那得看他们愿意付出多少代价。”锏靠在墙边，喘息了几下，“倘若他们不在乎伤亡，我们守不了多久。”
“倘若他们继续保持现在这种打法。”
她抬头看向不断震动的天花板。
“最多天黑。”
控制室再一次陷入寂静。
恩希欧迪斯环顾四周。
他看见疲惫到几乎无法坐直身体的操作员。
看见依靠咖啡和意志继续计算的诺希斯。
看见多处受伤却仍然从前线赶回来的锏。
看见站在角落里的恩雅，她仍旧握着圣铃。
可那双曾经在蔓珠院大殿里鼓舞所有人的眼睛，此刻已经渐渐失去光芒。
她的祷词与话语在此时显得苍白无力，圣山正在燃烧。
而他们仍在要求那些已经失去家园、亲人和希望的人继续坚持。
恩希欧迪斯缓缓闭上眼睛。
他曾经认为，带领谢拉格走向现代化是自己的责任。
哪怕需要违背传统。
哪怕需要得罪两大家族。
哪怕要让妹妹成为圣女，牺牲她原本应有的人生。
只要最终能够让谢拉格拥有自保的力量，护佑谢拉格的子民。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再坚持下去，这些目的可能都不会实现。
最先消逝的是眼前这些人。
是那些在隧道里等待消息的老人和孩子。
是战地医院里痛苦哀号的伤员。
是已经战死在山脚，却仍被要求继续守卫某个阵地的山雪鬼。
也是那个被滚石压碎身体，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知道战争为何发生的孩子。
如果继续抵抗，圣山也许还能坚持几个小时，或许一天。
甚至在付出足够多的生命后，还能摧毁几艘战舰。
但这又能改变什么？
维克多·弗雷斯威尔的舰队不会因此消失。
飞空艇依旧悬在圣山上空。
运兵舰还能不断释放新的部队。
维克多甚至不需要急于进攻。
只需要继续封锁，等待饥饿、伤病与恐惧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
而每多坚持一分钟，谢拉格就会多失去一些本应被保留下来的人。
诺希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睁开眼睛。
“统计一下。”
“什么？”
“如果继续战斗到今天夜里，我们还会死多少人？”
诺希斯没有回答。
锏却先一步开口：
“这没有办法准确统计。”
“给我一个大概。”
控制室里无人出声。
许久后，诺希斯才缓缓说道：
“只计算山雪鬼、炮组和各阵地守军，至少一千人。”
“如果飞空艇继续摧毁山体结构，引发更大规模坍塌与雪崩，平民伤亡无法估计。”
“如果敌军攻入地下区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
恩希欧迪斯微微点头。
他走到主控制台前。
伸手关闭了仍在不断跳动的战场地图。
大片红色标识随之消失。
屏幕变成漆黑一片。
“命令所有炮位停止射击。”
控制室内没有人立刻执行。
通讯员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家主？”
“所有炮位停止射击。”
恩希欧迪斯再次说道。
“山雪鬼放弃外围阵地。”
“不得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反击。”
锏猛地直起身体。
“你要做什么？”
恩希欧迪斯看向她。
“结束战争。”
“以这样的方式？”
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怒意。
“不然呢？”恩希欧迪斯问道。
锏愣了一下。
“继续继续下去，能摧毁几辆装甲车？”
“再击沉一艘战舰？”
“还是让维克多多付出一些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砸在控制室内。
“我们做不到击败他们。”
“继续战斗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是谢拉格人愿意死。”
“战争的意义是为了保护仍然活着的人。”
“不是让所有人为了证明我们没有屈服而死在这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为未来的谢拉格留下一些苗子吧。”
诺希斯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
“维克多不会接受原来的条件。”
“我知道。”
“他会拿走矿场、铁路、旅游产业，甚至可能染指圣山。”
“我知道。”
“你会失去希瓦艾什家的一切。”
“我知道。”
诺希斯注视着他。
“或许所有人都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佩尔罗契家会说是你引来了外敌。”
“布朗陶家会说是你的野心毁掉了平衡。”
“蔓珠院会说是你的现代化玷污了圣山。”
“幸存者会憎恨你。”
“后世也不会原谅你。”
恩希欧迪斯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轻松。
“那就让他们恨我吧。”
“只要他们还能活着。”
恩雅猛地抬起头。
“哥哥……”
恩希欧迪斯看向她。
这是许多年来，她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这样称呼他。
“抱歉，恩雅。”
恩雅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该向我道歉。”
“我应该。”恩希欧迪斯说道，“我让你成为圣女，让你承担本不该由你承担的一切，现在又让你亲眼看着圣山变成战场。”
“但至少这一次，我可以不再让其他人替我的选择付出生命。”
他伸手拿起通讯设备。
“恢复谈判专线。”
通讯员仍然怔在原地。
“立刻。”
“是……”
设备开始重新调整频率。
锏低着头，握住武器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最终，她还是将双锏缓缓放在地上。
沉重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诺希斯重新戴上已经破损的眼镜。
“我会命令各处停止破坏设施，同时整理剩余人员和伤员名单。”
恩希欧迪斯点头。
屏幕中央出现连接提示。
白色，闪烁，随后逐渐转为绿色。
通讯员转过头。
“弗雷斯威尔庄园已经接受连接。”
屏幕亮起。
维克多依旧坐在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仿佛外面的炮火、伤亡与崩塌都与他无关。
恩希欧迪斯站在控制台前。
他的外衣沾满灰尘。
额角残留着此前震动时划出的伤口。
可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
“恩希欧迪斯先生。”
“看来你已经作出了决定。”
恩希欧迪斯没有询问对方为何知道。
也没有再提出矿权、旅游业或圣山的条件。
他只是缓缓摘下胸前象征希瓦艾什家主身份的银色徽章。
将它放在控制台上。
“请让你的部队停止炮击，在此后，谢拉格所有受我指挥的武装力量将立即解除武装。”
维克多没有打断。
恩希欧迪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代表希瓦艾什家，以及仍愿意服从我命令的谢拉格武装力量···”
“无条件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