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教授的话说的很直接，甚至有些严厉，但江静知听得出其中深切的惋惜和爱护。她知道，导师是真心认为她属于实验室，属于人类知识边疆的开拓者行列。
“当然，”骆教授语气稍缓，“我不是说璧途不重要，或者你不该参与。
“相反，你目前这种状态就很好——以科研为主，以璧途的重要合作为辅，用你的专业知识为它护航，甚至引领方向。
“这既发挥了你的长处，也不耽误你把科学的种子，撒向能开花结果的土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台上生机勃勃的绿萝，又回到江静知脸上，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建议：
“所以，我的意见是——如果你愿意，我欢迎你留在组里，继续做博后。就像你现在这样，课题组的主力，独立的方向。你可以继续深入‘修复病毒微血管损伤’的新方向，这是片蓝海，有得你做。
“这个实验花费可不小，建议你可以申请国自然青年基金，获得你独立研究的第一桶金。需要什么资源，我这个实验室会尽量支持。你和璧途那边的合作，照常进行，两不耽误。”
他看着江静知微微睁大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近乎长辈的关怀笑意：
“燕城是你的大本营，这里有你的家人、朋友、熟悉的学术环境和人脉。你可以心无旁骛地积蓄力量，深化你的研究。至于小余那边……”
骆教授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语气变得平缓而充满深意：
“安安心心做你的事，等他回来。大洋彼岸的风浪再大，终究有平息的时候。
“你们各自在最好的平台上站稳了，将来无论在哪里重逢，并肩作战的底气才更足。
“科研是长跑，急不得。有时候，慢下来，扎稳根，是为了将来跑得更快，更远。”
江静知坐在椅子上，导师的话语一句句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谢谢老师，”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异常清晰坚定，“您的话，我都记住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认真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好，不着急，还有一年多。”骆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博后计划书，“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路，要一步一步走，也要看得远一些。”
江静知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留下，深耕，等待，这或许，真的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她需要和余夏商量，但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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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的夜晚，余夏刚结束与一个东海岸风投的令人疲惫的电话会议，对方对“垂直领域AI”的兴趣仅仅停留在“听起来不错”，但一触及地缘政治风险和潜在的数据合规问题，语气就变得谨慎而疏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算着时差，拨通了江静知的视频。
燕城正是午后，江静知似乎在实验室的休息区，背景是窗明几净和几盆绿植。她看到余夏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熬夜了？脸色这么差。”
“刚和一个基金聊完，不太顺利。”余夏没掩饰疲惫，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边怎么样？和骆老师谈过了？”
“嗯，谈过了。”江静知点点头，将手里的一支笔轻轻放在笔记本上，动作舒缓，“如果能够申请到国自然青年基金，我想留下，深耕这个新方向，把基础打牢。美国……我会再试一下，去不了就不强求了。”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余夏看着屏幕里她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心底那根因融资不顺而绷紧的弦，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松缓了些许。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认同：“我觉得很好。不，是最好。静知，你现在这个方向，价值不比任何国外的实验室小。骆老师那里有资源，有信任，如果还能有资金，那就更好了。燕城有你的根，你能心无旁骛地做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至于我们……”
他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我们还年轻，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时间和距离是问题，但不会一直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我认同你的选择。我们各自在最有优势的地方站稳，未来才更有选择权。”
江静知听他说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却真实柔软的弧度。那是一种被深刻理解和坚定支持后的慰藉。“嗯。”她轻声应道，仿佛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个音节里。
“眼下，”余夏话锋一转，眉宇间重新聚起凝重的神色，“最重要的是A轮融资。我这几个月，通过行业会议、校友网络、专业平台，接触了不少这边的Vc。出国前，我和平嘉良、黄建平都以为，硅谷遍地是金主，融资会相对容易。但现在的大环境……”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真正懂技术、有耐心、又不对我们背景抱有过度疑虑的，凤毛麟角。很多谈的不错，一到尽职调查，看到我们核心团队和数据的跨境流动，就望而却步了。黄建平那边……”
他正说着，江静知那边似乎有新消息提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即抬起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最近引荐了一家新的国内资本，叫‘锐进资本’。条件开得比其他家都要有吸引力，估值也合理，对‘垂直深耕’的理念似乎也能听懂。”余夏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但是，他们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江静知问，声音平稳。
余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想如何措辞。几秒后，他才清晰地说道：“他们要求，由应婉婷出任璧途北美公司的运营官，负责北美市场的开拓、本地团队搭建，以及……与资方的对接。”
话音落下，视频两端有短暂的寂静。
江静知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余夏。然后，她很轻地、几乎听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应婉婷……最近帮了你不少忙吧？”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陈述，带着了然。
? ?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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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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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俪：你说，妞妞和余夏，两个孩子，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还隔着这……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险”。余夏那边压力能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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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诚光：你看你，又往坏处想。他俩，都不是糊涂孩子。感情要是能被这点事耗没，那也不值得可惜。我是担心……妞妞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了。她才多大？二十五六的姑娘，本该是最开心、最有奔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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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俪：骆教授建议她留下做博后，也挺好。可我听她那语气，一点没有“柳暗花明”的高兴，倒像是……像是没办法了，只能选这条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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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诚光：路是孩子自己选的，咱们能做的，就是支持。留下做博后，未必是剩下的路。骆教授看重她，留校发展，扎根深了，将来未必比出去差。至于余夏……那小子，我看行。有担当，脑子活。他对妞妞，是认真的。年轻人，多经历点考验，未必是坏事。只要心在一块，总能找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