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听着这些话,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韦氏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说:“要我说啊,这事儿还得感谢上次庙会。娘,您还记得不?咱俩去庙里求签,解签的老和尚不是说,咱家今年有添丁之喜吗?我当时还想着是巧巧呢,没想到应在二房了。”
张金花也想起来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看来这庙里的菩萨真灵验。”
正说着,袁氏突然又捂住嘴。
这回比刚才更厉害,整个人弓起身子,呕得撕心裂肺的。
黎巧巧赶紧端过木盆,袁氏“哇”一声吐出一滩东西。
不光是早上吃的稀粥,还有些黑灰色的黏液。
吐完,袁氏整个人虚脱了,瘫在椅子上直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黎巧巧盯着木盆里那摊东西,眉头微微皱起来。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袁氏的脸色。
蜡黄里透着灰白,嘴唇都没血色了。
“二嫂,”黎巧巧直起身,转向张金花,“娘,我看二嫂这吐得不太对劲。害喜吐是吐,可没这么厉害的。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开几副安胎药调养调养。”
张金花本来正高兴呢,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请大夫可是要花钱的,而且不是小钱。以往家里有人不舒服,都是硬扛着,实在扛不住了才去请郎中。
可她看看袁氏那样子,确实吐得太厉害,人都快脱相了。
再想想二房这些年就盼着个儿子,万一这胎有个闪失可就不好了。
“娘,”韦氏也劝,“二弟妹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怀上,是该小心些。咱家现在豆腐生意好,也不是掏不起这个钱。”
张金花沉吟片刻,一咬牙:“行,请!下午就让铁生去镇上请郎中。用公中的钱。”
这话一出,作坊里的人都暗暗吃惊。
公中的钱可是全家人的,张金花平时管得紧,这回为了二房的胎,居然破例了。
袁氏一听要请大夫,却突然慌了,挣扎着坐直身子:“娘,不用请大夫,我歇歇就好了,花那个钱干啥。”
“让你请你就请,”张金花道,“身子要紧。万一胎没坐稳,后悔都来不及。”
她吩咐韦氏:“老大媳妇,你扶老二媳妇回屋歇着。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韦氏应了声,上前搀起袁氏。袁氏还想说什么,可浑身没力气,只能由大嫂扶她往外走。
两人走后,作坊里又热闹起来。帮工妇人们围着张金花道喜:
“大娘,恭喜恭喜啊,又要添孙子了!”
“这下好了,二房有后,您老也能放心了。”
“就是就是,等娃生下来,满月酒可得摆几桌!”
张金花被说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
她大手一挥:“今儿个高兴,每人多支两文钱,算我请大家吃喜糖!”
“谢谢大娘!”
“大娘真大方!”
妇人们喜滋滋地道谢,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一个妇人忽然看向黎巧巧,笑道:“要说起来,巧巧进门也小一年了,啥时候也给咱家添个娃?四房可就铁牛一个独苗,得多生几个才好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把目光转向黎巧巧。
黎巧巧正在灶台边搅豆浆,闻言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张金花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巧巧啊,你跟铁牛加把劲。等你们有了娃,娘一样疼。”
“娘……”黎巧巧脸更红了,声音跟蚊子似的,“这事儿……不急……”
“怎么不急?”帮工妇人们笑开了,“铁牛多壮实的小伙子,巧巧又能干,你俩生的娃肯定聪明!”
“就是就是,最好三年抱俩,让咱们豆腐坊更热闹!”
黎巧巧被说得臊得慌,放下勺子,小声说:“我去看看二嫂。”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
身后传来妇人们的笑声和张金花乐呵呵的声音:“这丫头,还害羞了。”
黎巧巧走出作坊,站在院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回头看了眼作坊的门帘,里头还传来热闹的说笑声,可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
二嫂吐出来的那摊黑灰色的东西,真的只是害喜吗?
……
吴铁生从镇上送货回来,一进村就听见几个婆娘在井边嚼舌根,说什么“二房这回可扬眉吐气了”“怀上了准是男胎”。
他心头一跳,脚下生风往家赶。
推开院门就听见张金花在灶房里笑呵呵地跟柳氏说话:“得熬点鸡汤,这头三个月最要紧。”
“娘!娘!”吴铁生嗓子发颤,“真怀上了?”
张金花擦着手从灶房出来,脸上笑得堆起褶子:“可不是!你媳妇今早吐得厉害,我瞧着不对劲,让巧巧去请了王婆子来看,人家一摸就说,八成是有了!你这傻小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瞧瞧!”
吴铁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鞋也顾不上脱,三步并两步冲进房间。
只见袁氏半靠在炕头,脸色有些白,黎巧巧正坐在炕沿给她喂水。
见他进来,袁氏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眼皮。
“媳妇!”吴铁生扑到炕边,一把抱住袁氏,在她脸上亲了两口,“真有了?真有了?我吴铁生也要当爹了!”
袁氏身子微微一僵,勉强笑道:“还、还不一定呢。”
“什么不一定!王婆子都说了!”吴铁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握着她的手,“你想要什么?酸的?辣的?我明天就去镇上买!对了,得扯几尺好布,给孩子做小衣裳。”
他说得兴起,没留意袁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黎巧巧在一旁瞧着,心里犯嘀咕:这袁氏的反应怎么不太对劲?
一般的妇人怀了身子,再害羞也会透着喜气,可袁氏那眼神飘忽不定的,倒像是心虚?
正想着,袁氏忽然捂住嘴,一阵剧烈干呕。
黎巧巧忙递过痰盂,只见她呕了半天,只吐出些清水,可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哎哟,怎么又吐了?”张金花端着碗红糖水进来,见状忙放下碗,“铁生,快扶着你媳妇。巧巧,去催催,哲浔请郎中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院子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大房的小儿子吴哲浔领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进了门,连声道:“来了来了!陈郎中请来了!”
张金花赶紧迎出去,满脸堆笑:“陈郎中,劳您跑一趟。您快给瞧瞧,我这儿媳妇吐得厉害,怕是怀相不好。”
陈郎中捋着胡子点点头,拎着药箱进了屋。
吴铁生忙让开位置,搓着手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郎中,您仔细给看看,一定是个小子吧?”
袁氏缩了缩身子,伸出手腕时指尖都在发颤。
陈郎中垫上脉枕,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屋里静悄悄的。吴铁生攥紧拳头,张金花也屏住呼吸。
黎巧巧站在角落里,仔细观察着袁氏。
陈郎中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袁氏一眼,又重新搭脉,这次按得更深了。
半晌,他收回手,脸色凝重。
“怎么样?”吴铁生急忙道。
陈郎中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位娘子并不是喜脉。”
“什么?!”吴铁生眼珠子一瞪,“不可能!王婆子明明说的。”
“脉象紊乱,乃是中毒之兆。”陈郎中打断他,语气严肃,“不但无孕,而且毒已入腑脏。如果再耽搁,恐怕有性命之忧。”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屋里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张金花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中毒?中什么毒?她好端端在家,怎么会中毒?”
吴铁生更是难以接受,扑到炕边抓住郎中的袖子:“您再看看!是不是诊错了?她这些日子就爱吃酸的,吐得厉害,跟怀孩子一模一样啊!”
陈郎中摇摇头:“呕吐,想吃酸,乃是毒物伤到了胃所导致。你们看,她面色青黑,唇色发乌,吐出来的东西可是带着黑色?”
黎巧巧心里一咯噔,上前端起痰盂:“方才吐的清水里,确实有些发黑的黏液。”
张金花凑近一看,脸唰地白了。
袁氏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媳妇,你别怕。”吴铁生还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瞎子,袁氏那副慌乱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黎巧巧心思转得飞快,轻声问:“二嫂,你这几日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碰过什么平时不碰的?你仔细想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袁氏只是摇头,哭得更凶了。
陈郎中叹了口气,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施针护住心脉,再开方子解毒。但毒源必须查明,否则治标不治本。”
银针还没落下,袁氏突然浑身抽搐,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水。
“媳妇!”吴铁生魂飞魄散。
张金花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黎巧巧和吴哲浔赶紧扶住她。
陈郎中脸色大变,上前按住袁氏的腕脉,片刻后沉重摇头:“毒已攻心,怕是药石难医了。”
“不可能!不可能!”吴铁生疯狂地摇晃袁氏,“你说话啊!你到底吃了什么?谁害你的?你说话啊!”
袁氏气若游丝,嘴唇动了动。
她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
黎巧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是后院,角落里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二嫂,你是不是……”黎巧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路过二房屋后,看见袁氏鬼鬼祟祟在墙根下挖什么东西。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一定有古怪。
吴铁生还在哭喊,张金花已经缓过劲来,一把拽住陈郎中:“您再想想办法!多少钱我们都出!保胎药不行,解毒药呢?人参灵芝,只要能救命。”
陈郎中苦笑:“老夫人,这不是钱的事。毒性太烈,又耽搁了时辰,除非神仙下凡,否则,准备后事吧。”
“不——”吴铁生嘶吼一声,抱起袁氏就要往外冲,“我去镇上!镇上有更好的郎中!”
“铁生哥!”黎巧巧拦住他,“二嫂现在经不起颠簸了!”
袁氏在他怀里又吐了一口黑血,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终于睁开眼睛,空洞地望着吴铁生。
“对……不起……”她气若游丝地说出三个字。
吴铁生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似的。
“什么对不起?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嘶哑。
陈郎中让徒弟接过痰盂,凑到窗边仔细看。
他用竹签拨了拨里头黑糊糊的东西,又凑近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
陈郎中忽然道,“这里头有大量的草木灰。”
“草木灰?”张金花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陈郎中转头,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金花身上,语气带着迟疑,“老夫人,请恕老朽多嘴,你们给儿媳的饮食,可是有限制的?”
这话问得委婉,可屋里谁听不明白?
郎中这是怀疑吴家不给媳妇吃饱,逼得人饿急了,才吃灰充饥!
张金花那张脸“唰”地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手指着陈郎中直哆嗦:“你胡说什么?!”
吴铁生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黎巧巧心里一惊,忙上前打圆场:“陈郎中,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吴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从来不曾苛待媳妇。一日三餐,稠的稀的,从没短过谁一口。”
“就是!”张金花缓过气来,声音又尖又利,“陈郎中,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老吴家在万福村是什么名声?我张金花四个儿媳妇,哪个不是吃得饱穿得暖?大房三房四房,你挨个去问!我要是虐待媳妇,天打雷劈!”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出来:“别说媳妇,就是家里雇的短工,路过讨饭的,我哪回不是让人吃饱了再走?你说袁氏吃草木灰,我呸!我们灶房米缸满着,面缸满着,后院还养着三只下蛋的母鸡!她犯得着吃那玩意儿?”
陈郎中被喷了一脸,有些尴尬地后退半步,道:“可这呕吐物里确确实实有大量草木灰。如果不是饿了,好端端的人怎会去吃这种东西?”
“谁说我是饿的?”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