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厂办公楼有火光,在黑夜里尤其显眼。
救火的工人提着水桶、扛着灭火器往二楼冲,刚到楼梯口就听见休息室里传来响动。
“里边好像还有人。”
“快踹门。”
众人救人心切,铆足力气往锁扣旁大力一踹。
随着“哐当”一声,锁扣断开,门板重重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接连二三的大声,也惊醒正在办事的男女。
还是那句话,救人心切,外面的人一窝蜂冲进来救人,但等看清屋内情况后,集体沉默了。
空气好似凝固了几秒。
也不知谁突然惊呼出声。
“天呐!我要生偷针眼了。”
打对抗赛的男女也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连忙裹着被子缩到墙角,他们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地上散落着一地的衣服。
“是邓厂长和汪明?”不知谁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锅。
保卫科的人挤开人群,让工人们先退到门外。
这个年代,保卫科的人说话是非常管用的,尤其在这种事上。
吃瓜工人也不敢得罪这些煞神,配合的纷纷往外退,但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狼狈的两人。
心里都有一个想法: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就要塌,糖厂上方的空气要变新鲜了。
“邓怡、汪明,穿山衣服跟我们走,给你们三分钟时间。”
保卫科的人刚站到门外,封渊带着思委会的人也赶到,手里扬着一封索人命的举报信:“邓怡涉嫌公/权私用、侵吞国/家财产,挖社会主义墙角,现在依法对糖厂进行清查!”
工人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盯着封渊。
这人也太年轻了吧,真是思委会主任?别是冒名顶替的吧?
但也有见过封渊的人,当即默默退到人群外围,就怕这个煞神注意到自己。
年龄小又如何?这人心黑着呢,这才多长时间,乌城多少人被他拉下神坛?
年不年轻的另说,但这位带头人眼神冷得跟冰渣子似的,他们都看在眼里。
封渊没理会众人打量的目光,径直带人去邓怡办公室里外搜。
“主任,这里有几封信。”
“主任,抽屉里有一万块现金。”
“主任,柜子里还有五块叫不出名字的手表,看上去像是国外来的。”
“主任主任,这里有两册账本。”
“……”
随着里边的人一声一声的播报,门外的人有的忧愁有的兴奋。
忧愁的当然是跟邓怡有利益关联的人。
兴奋的当然是工人阶级,他们早就发觉邓怡不对劲的地方,心里有很多猜测,举报也举报过,但都无下文,但现在思委会来了,他们当着众人面还搜出证据。
这回邓怡绝对玩完。
搜完办公室搜家里。
家里的小白脸娇夫沈临风正在熟睡,突然就被人反剪双手控制住。
“你、你们是谁?”不等他还要说点别的,嘴巴就被堵住。
“带出去。”
邓怡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格局,糖厂室内面积最宽的套房。
这是筒子楼并排的几间房打通改造而成,等于二楼就只有她一户人家。
在她书房的单人休息床床板底下,发现三张大额存折。
“主任,合计三万块。”
有人发现一块松动砖墙,拆开一看,陆陆续续掏出一条条金灿灿的大小黄鱼。
“主任,不得了,约莫八公斤的样子。”小跟班小马兴奋得脸红扑扑的,跟蒸熟了的大虾似的。
“嗯,都带走,这都是她挖社会主义墙角的铁证。”
被推搡着一起的沈临风试图辩解,“领导,我冤枉啊,这不关我的事,我一概不知情,你们放了我吧。”
封渊如冰一样的眼神俯视着眼前的人。
嗯,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这人品……啧啧啧,那小白兔竟然跟这种人有过婚约,还好他有眼无珠。
就这?他配吗?
封渊不吱声,讥诮的眼神让沈临风脸色越发惨白。
这人什么意思?他们不认识吧?
“带走,谁再废话打断他们的腿。”
指向意味十足。
沈临风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他现在后悔了,后悔手里没有权利。
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要去掌握别人命运,而不是像现在……
接下来的一夜,糖厂灯火通明。
思委会的人挨个搜查办公室,凡是跟邓怡走得近的人,全被带走问话。
供销科主任最先扛不住,供出了邓怡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几个车间主任也陆续交代了帮邓怡虚报产量、套取补贴的事。
最意想不到的是,两位副厂长也榜上有名。
天快亮时,封渊拿着厚厚的卷宗站在糖厂门口,身后是被押/上卡车的十几名涉/案人员。
邓怡因作风不正等多项罪名,被判三日后吃花生米。
供销科主任同罪,但他配合有功,改成去垦荒农场劳作,终身。
跟他一样的还有两位副厂长,以及他们的家人。
其余人同样被发配到边境垦荒队劳/改,部分人的家属也被牵连下/放。
乌城糖厂一夜之间换了天,连空气里都飘着紧张的味道。
工人们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只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上头紧急从别处调派了新的领导班子。
要不了三天,糖厂会再次恢复秩序,也会改头换面。
**
家属院门口,林霜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孩:
“我们认识?”
亭亭玉立的女孩,晌午的阳光洒在她圆嘟嘟的脸蛋上,像颗刚剥壳的白煮蛋,透着粉粉的嫩。
扎着双马尾,发梢用粉色绸绳固定。
最惹眼的是她的小虎牙,笑起来时像藏了颗甜滋滋的奶糖,眼睛弯成月牙,天真得像只刚出窝的小奶猫。
但林霜看得出,这些都是表象。
这个姑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般无害。
但为何来找她?
难道是陆钧的烂桃花?
好啊,狗男人,老娘辛辛苦苦为你怀孩子,你却在外面沾花惹草,看老娘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不,不光打断腿,还要卷走所有钱,并且他往后的工资都分她一半养孩子,他们离婚。
“以前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
女孩伸出手,“我叫沈宁宁,封渊的未婚妻。”
靠,冤枉她家均哥了,罪过罪过!
林霜立即换上真诚的笑。
“原来你叫沈宁宁啊,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那个,你找我什么事?”
不会是上门掌掴未婚夫的白月光吧?
虽然……但是,她真跟封渊没半毛钱关系啊!
“那个,妹子,我跟封渊不熟,你可能没见过我男人。”
“他个子高,身材挺拔,不是我说,封渊肯定没我男人高,身材也跟白斩鸡似的,看着就没男人的英雄气概。”
“我男人还长得好,英俊不凡,谁见了都要心生赞叹。封渊虽然也长的好,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阴柔听过没?你家未婚夫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呃……”林霜打了个寒颤,“妹子,我还是喜欢胸膛宽阔的,能给我和孩子安全感。”
这些,你那男人有吗?别遇到事躲在你怀里哭唧唧?
“妹子,我对你未婚夫真没半点心思,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噗嗤!”
这下子,轮到林霜讶异了。
难道是她说的话取悦到这位了?
林霜其实也想撕,凭什么找上门来?莫名其妙给人扣屎盆子你礼貌呢?这里还是家属院,她怀着孕也能撕过眼前的人,但她也要顾及军人整体的形象不是?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跟封渊什么关系,我都清楚。”
无非就是那死男人单相思,人家女方压根没那意。
“那你?”
“我是来告诉你一则好消息的。”
林霜不觉得这位第一次认识的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好消息。
惊吓还差不多。
“沈临风去找林兰兰了。”
“他们很快就会在农场相聚。”
这下子,林霜听出来了。
是友非敌啊,起码在这件事上。
“详细说说。”
“不请我进去坐坐?”
老实说,林霜不想,跟桃花沾边的,她都不想。
“我现在又累又渴,连续蹲守了两个夜晚,昨晚惊心动魄了一个晚上,早上就跑来给你送消息,我现在感觉身体哪哪都不是我的。”
别说,小白兔卖起惨来,林霜一女人也招架不住。
“行吧。”
在小李那做了登记,林霜带人回自家院子。
沈宁宁跟着林霜走进家属院的小院时,鼻尖先撞上一股熟悉的沙枣花香。
她家金陵没有,但在北疆,她见过。
味道浓烈,带着甜香,穿透力极强,闻一次终生难忘。
撇开金黄色小钟状的沙枣花,闻到的就是混着葡萄藤的清爽,墙根处薄荷的凉,把初夏揉得面目全非,却又十分温馨,带着烟火气。
眼睛忙不过来了。
她下意识停住脚,眼睛扫过满院的绿:
菜畦里的黄瓜藤缠在竹竿上,嫩黄的花骨朵顶在叶尖。
番茄苗举着深绿的叶子,叶缝里藏着板栗大小的青果。
石榴树的枝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连墙根不知名的野花都长得旺生生的,风一吹,看上去还摇曳生姿。
“这院子……”沈宁宁被惊艳到了,欢喜都挂在脸上。
“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军属院的院子要么荒着,要么只有几棵老掉牙的树,也或者虫吃过的白菜大葱之类。
没想到这里像个小花园,连泥土都透着活气。
林霜刚要接话,窝在厨房里做菜的的陆钧听到声音,掀帘子出来。
“小霜,谁找你?”
然后就看到跟在林霜身后的女同志。
陆钧脚步顿了顿,随即朝她礼貌性的点点头,转而视线都黏在自家媳妇身上,声音低沉又温和,“快来尝尝我给你炖的鱼汤,看味道够不够?”
而沈宁宁完全被陆钧吸引。
他个子果然很高,一米八几了吧,反正比封渊高。
肩宽腰窄,嗯,脸也好看。
短袖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最扎眼的是腰上系着的蓝布围裙,上面还沾着点面粉。
沈宁宁的眼睛瞬间睁大:这就是陆钧?
封渊的确长得好看,可跟陆钧比起来,简直像缺了点烟火气的画中人。
更让她麻的是,陆钧竟然系着围裙煮鱼汤?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男人肯给媳妇下厨房的!
林霜看着沈宁宁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哎,这是我男人,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沈宁宁一听,连忙收回视线,也惊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不礼貌。
“咳咳……我说我在看你家厨房外墙上挂着的腊肉,你信吗?”
林霜也懒得跟她争辩,给她介绍。
“我爱人,陆钧。”
又给陆钧介绍沈宁宁,没提封渊,只说是乌城认识的朋友。
两人礼貌握手,一触即离,陆钧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沈宁宁。
“来,这边坐,不是渴了吗?”
林霜去拿茶缸,陆钧配合的把凉温的一壶奶茶给拎到石桌子上。
沈宁宁机械地跟着林霜走到石桌旁,坐下时还在偷偷瞟陆钧。
他已经回了厨房,隐约能看到他在灶台前搅动汤勺的背影,围裙裹着的腰利落又好看。
沈宁宁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封渊输得一点不冤。
不过,她还是喜欢封渊,无人可取代。
风又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沈宁宁看着满院的绿意,觉得这小院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温馨。
有会做饭的男人,有满院的花草,还有飘着香的鱼汤,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啊。
或许将来,她和封渊哥也能这样,最好院里还有嬉戏玩闹的小孩。
“咳咳……你再发呆,我就要认为你觊觎我男人了啊!”
沈宁宁:“……”她就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太直白了,她今天算是遇到对手。
连灌三茶缸奶茶,沈宁宁这才觉得自己嘴皮不那么干了,肚子也不那么饿了,就连疲劳都消散了不少。
失算了,或许不该来试探的。
“是这样……”沈宁宁把糖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林霜,当然,她也有分寸,当吃瓜群众分享。
末了,这才转到沈临风身上。
这还是在悄悄朝厨房瞟了一眼,人家男人正忙着,应该听不到这边说话,这才开口。
“沈临风已经被送去农场,林兰兰在的那个地方,我为他争取的,我是不是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