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凝晖殿后殿的临波阁临水而建,风一吹便带着微凉水汽,是夏日最宜纳凉闲谈之处。
景弈与景幽相对而坐,石案上一局黑白棋子错落纵横,落子清脆。
一局将罢,景幽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角落,抬眼看向对面温文尔雅的弟弟,眼底含着几分真心赞许:
“你的棋风如今愈发沉稳了,落子不急不躁,守得滴水不漏,技艺比从前高出许多。”
景弈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和一笑,语气谦逊:
“阿兄过誉了。论棋力根基,我远不及你,只是兄长向来锋芒毕露,棋路偶有剑走偏锋,若能收一分锐气,行得更正一些,便是无人能及了。”
这话听来是评棋,实则暗指行事。
景幽垂眸看着满盘棋子,忽然轻轻摇了摇头,那语气像是自语,又像是字字说给景弈听:“端得四平八稳,事事周全无错又如何,再完美的人,皇爷只要觉得不好,那便是不好。”
景弈指尖微顿,一向清亮温和的眸色难得地暗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自景幽喉间溢出,不似嘲讽,更似无奈。
他抬眼望向自己的弟弟,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人无完人,略有缺憾,才更得皇爷怜惜。”
景弈的眸色骤然一沉。
空气静了一瞬。
景幽话音落下,景弈抬眸迎上兄长看过来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父王去世的时候景弈的年纪还小,如今他记忆里只残留着模糊的影子,父王于他而言,是史书上的名讳,是皇爷每每看向他们兄弟二人眼底流露出的懊悔神情,却不是朝夕相伴的亲人。
可他的兄长景幽不同。
他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位曾经受满朝文武拥戴、光芒万丈的储君,如何一步一步,被官家的疑虑、被帝王的私心,硬生生逼入绝境,最终落得一身污名、含恨而终。
那般耀眼,那般无瑕。
最后却死在“太过完美”四个字上。
景幽又垂眸盯着棋盘,眼底掠过一层极深极远的回忆,像是望见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照亮了整个东宫,照亮了所有追随他的人。
半晌,景幽才缓缓收回目光,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自小体弱、被护在深宫、始终温吞无害的弟弟,声音轻而坚定:“阿弟,你这样就很好。皇爷再怎么心硬看着你这样也会心软的……”
与此同时,京城刑部衙署内,暑气虽渐盛,厅中气氛却冷肃如深秋。
柳致远新近升任刑部从六品主事,每日掌核定刑、勘核律例、勾检谬误,在这里正是实打实的中枢实务官。
午休结束之后他便继续埋首于如山案牍之间,朱笔轻点,一字一句勘校着地方呈送的刑事奏状与录问文书。
刑部掌天下刑狱,一举一动皆牵系法度,近来官家离宫避暑、皇子皇孙们留京理事,这些消息传到部寺,连原本只论法理不论朝局的刑署,空气都渐渐沉了下来。
同僚间言语愈发收敛,往来行文愈加严谨,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谁都明白,帝王离京、权力下放,本就是朝局异动之始。
柳致远下笔愈发慎重,不敢有半分疏漏,如今这半点错处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沦为党争之资。
而与刑部的肃杀凝重截然不同,京城另一侧的鸿胪寺内,却是一派闲散悠然。
鸿胪寺掌邦交、使臣、礼乐仪制,无边关动静、无外藩来朝,便整日无事,堪称京官之中最“清闲养老”之地。
入伏的鸿胪寺衙署因为内里的庭院中早年种了许多梧桐,遮天蔽日,外界酷热内里却清凉宜人。
金言自御史台被贬到鸿胪寺干了这从八品主簿之后,那也是实打实地被逐出了权力核心。
他学着前辈们搬了张矮凳从屋内来到了廊下,直接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闲书,边上摆上一壶茶,悠然度日。
金言心底算着时间,他托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南的家书,该是快到了。
信中他细细禀明了自己与柳闻莺的情意,趁机也邀请父母进京,只待时机妥当双方家长坐在一起将事情敲定……
一想到此处,金言唇角便不自觉泛起浅淡温柔。
身侧,几位鸿胪寺的老吏正闲坐手谈,语声散漫。
“听说了吗?官家离京,竟叫康郡王也出来协理京事了,这可是头一遭啊……”
“什么头一遭不头一遭的?逸郡王早些年不都领了事么?如今小儿子露面不是正常?”
“一看你就是平日里戏听多了,这朝堂上的事一点都不关心,这位康郡王殿下啊……”
闲谈声入耳,金言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不过几句闲碎八卦,几句宫中之语,几段朝中风声,金言便已能拼凑出全貌——
官家看似放权,实则步步试探;
康郡王景弈被迫入局,已是身不由己;
陛下的几位在京成年皇子如今也不过是看似平静,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
更别说还有几位在封地手握实权的亲王,如今也个个虎视眈眈。
金言轻轻合上书卷,望向天际流云,眼底那点闲适之下,藏着极深的清醒。
待他爹娘进京,这朝中之事也该让他们亲自感受一番了,这些可并非书信上的只言片语能够说明的。
这大梁的天,看着晴实则已经阴了。
···
柳致远从刑部散值归家时,暮色已沉,巷子里飘起家家户户的炊烟。
他刚换下官服,便有下人上前低声回禀:“大人,鸿胪寺的金主簿来了,已在正厅等候您许久。”
柳致远动作一顿。
金言?
他好好的鸿胪寺“养老”官,不待在清闲地界,忽然跑到他府邸来做什么?
心中虽疑,他还是整了整衣襟,迈步往正厅去。
金言正端坐在客座上,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不见半分闲散官吏的惫懒,反倒眉眼沉静,一看便是有要事在身。
见柳致远进来,金言立刻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不多言。
柳致远一眼便瞧出不对劲,挥退左右,淡淡开口:“去书房说吧。”
烛火在书房里明明灭灭,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只两盏羊角灯悬在屋角,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处,看得清神色,却看不清眼底最深的心思。
“我想请柳大人,帮忙翻阅当年废太子一案的刑部卷宗。”
柳致远眸色骤然一凝。
“你要看那个做什么?”
金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了抿唇,烛火在他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灭灭,叫人捉摸不透。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一句一顿,字字清晰:
“康郡王景弈,要正式参与朝政了。”
柳致远眉头一皱,此事他已经知晓。
“莺莺如今就在康郡王妃,也就是惠安夫人苏媛身边做贴身女官。”金言的声音轻,却重如磐石,“康郡王一旦出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柳致远指尖猛地一收,杯沿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想对康郡王动手?”
金言缓缓摇头:“我金家久居江南,这些年极少让嫡亲子弟入京为官,便是为了避开官家阴晴难定的心思。众人都说官家疼爱废太子的两个孩子,可是如今朝中情形,若是真的疼爱,怎么会连康郡王都推出来呢?”
柳致远沉默良久。
他怎会不懂。
他们家和废太子一脉早已撕扯不开。
他不再追问金言究竟从何处得知这些内情,只沉声问:“你想看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废太子一案,从刑部记载来看,究竟牵连了多少人,埋了多少事。”金言一字一句,“我要知道全貌。”
柳致远望着眼前这青年,明明被贬到清闲之地,眼神却比朝中许多重臣还要清醒锐利。
他曾从老师的口中听过只言片语,也曾在同僚私下闲谈里听过当初有关废太子之事的零星碎片。
可是他同样也是不知全貌。
废太子当年的事情全貌究竟如何,或许能从中窥得日后风浪的一二。
柳致远深吸一口气,烛火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我知道了。”他缓缓点头,“我得空,便去翻一翻相关卷宗。不论看到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 ?有什么办法晚上不熬夜,白天还能睡着的方法。
?
晚上每次过了点之后就精神奕奕,然后被迫熬夜,早上醒的又早,白天又睡不着(或者睡着了醒来就很累很痛苦)_(:3」∠)_
?
今天出门,熟人还说我脸色发黄,和刚过年的时候不太一样,e=(′o`*)))唉难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