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渟云说罢，丹桂又向着苏木辛夷二人笑道：“快与姑娘下来吧，来时还说你们也赶早儿呢，叫人在这候小半刻了。”
渟云又是心中一个咯噔，丹桂言语行事是泼辣些，但当着谢祖母房里嫲嫲抱怨，还是有些过于反常。
却又看丹桂面上喜气盈盈，不似嗔恶，多半事出有因，渟云抢着起了身，猫腰要赶紧往下。
尚没走到帘子口，丹桂手还撑着那道帘子，身子却退了出去，随即人让到旁侧，一个颇爽脆嗓子哈哈声由远及近，“我来我来，我看看是个什么菩萨，要老祖母叮嘱我三四回亲自迎。”
话到尾声，香气先袭往车马内，接着便是个年轻妇人出现在渟云跟前。
两两一望，看妇人脂粉涂得玉面，丹蔻点得朱唇，黛螺描得眉如远山眼如水，梳一个云光巧额鬓衔偏凤，金丝累累直垂到肩。
“咦，”那妇人笑打量了一番渟云，转而却把丹桂撑着帘子的手往下一拉，由着帘子落下重新挡住车门。
渟云顿在原地，听妇人在马车外逗趣似的高声与谁个掰扯，“错了错了，定是我来错了。
老祖宗说是个菩萨，怎么来的是个仙女，快把人给送回天上去，阿弥陀佛，晚了谁个担得起这罪过。”
外头哄笑一片，帘子重新打开，丹桂望着渟云道：“快下来吧，张家祖宗怕咱们迷了路，劳动杜夫人在这接咱们呢。”
渟云稍稍放心些许，想刚才丹桂说的“人候了小半刻”，并非是她自个儿，而是说张府里主家迎门在这候了一阵。
虽这也不是什么好趣儿，论礼论理，论势论事，论到祖师身上去，也不能叫....
只合计刚刚相貌年岁，那妇人又不像是张府里掌家娘子，却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渟云微微喘了口气，续往门口，由丹桂扶着要往地下跳，才看车横木下早搁了锦布墩子，再看旁儿丫鬟婆子拢共七八个，像是要把马车给围起来。
渟云稳住身形，携了裙角，缓缓抬脚踩上墩子，小步站稳到地面。
先与那妇人福身，告了个“杜夫人个万安”，适才微微抬头看四周，赫然发现自个儿所在，是张府正门口。
王孙宅邸，制式远比谢府更甚，单台基两侧那镇宅守门的石狮子，约有丈高，雕的鬃毛倒竖爪牙生威，人在跟前，初见胆寒。
她从未来过张府，纵是没给陶姝画画之前，与张太夫人脾性甚是相投，然张太夫人百无禁忌，随时都往谢府走得，偶两家女眷年节相约同玩，亦在张家各处庄园别院里。
到此之前，渟云也默认是走角门，全未料得，张家祖母安排如此郑重。
郑重归郑重.....，那张瑾是个什么东西，自个儿万万不能与他婚配的，想到此处，她越添慎微。
后头辛夷苏木亦下了马车，跟着那嫲嫲钻出身子，见杜夫人拉了渟云手，笑的前俯后仰，拍着渟云手腕道：“你叫的什么夫人。”
说罢再打量了渟云一遭，转与丹桂道：“不错的不错的，初看是个仙女，现儿个么，菩萨当得当得，你没叫我白等，一会到我那领赏去。”
丹桂福身称了谢，杜夫人方再回身，眉眼飞扬与渟云道：“我说你要称我姐姐，人听见当我胡诌，我说你要依着宅子里几个称我婶娘，那可又托了大。
这样，咱们论着老祖宗的辈儿，你称我一声嫂嫂，就是最好了。”说着一扬手上帕子，吩咐候着的几个小丫鬟道：
“快去给祖奶奶告一声，说咱们迎着了，叫她屋里人赶紧点个香台，没等台子暖上，咱们就到了。”
她嘴里一连串如舌绽莲花竟没个歇气间隙，这话落了声，才长长呼得一口，复再拍着渟云手笑道：“走了走了，天道儿怪热，咱们进去先。”
渟云颔首称好，虽小有迟疑，仍是依了杜夫人，称“嫂嫂万安”。
杜夫人喜不自胜，拉着她膀子未肯放，两人并行上了台阶再进了门。
里头格局倒与谢府无差，是个供客缓步暂赏的风水院，只大小装潢远甚谢府，亭台楼阁自不必提，又池水山石古木奇花，宛然气运福地，别开洞天。
行走间杜夫人自报了家门，“嫂嫂”二字确是恰如其分，恐论及他人渟云皆不识得，杜夫人特意道：
“老祖宗说了，咱们府上那混账，常往你谢府去，他与你，与你那哥哥妹妹打小玩在一处跟自家姊妹一样。
一会见了，你可瞧着，叫他恭恭敬敬喊长嫂给你听，省了你回去，与谢家祖宗告状，说我诓你呢。”
说着又指使身后女使道：“你也跑着去，给我叮嘱那厮收敛些，”说着续与渟云道：
“昨儿晚间也不知混到几时回得宅，晨间底下还与我说呢，深更半夜一身酩酊气，呆会叫我闻着丁点，饶不了他。
你昨儿个也在宋府里吃酒，可一道儿玩了？”
渟云了然，早年就知道张瑾是张祖母最小的孙儿，家中有亲兄但不知是谁谁谁，堂兄么，她就更没仔细听有几个。
总而，张瑾且到了结亲的年龄，那往上数的兄长，必然早就成家立室了，面前这个，显然是张祖母家里长孙的内人。
寻常家里，没上年纪的内人都称某娘子，大抵张府是天家，杜夫人嫁的又是长子嫡孙，所以一成婚，就得了名头，称夫人了。
只宋谢两府管家的正头娘子都是人到中年，渟云一时没想到，内宅里，接贵迎客，多由长子新妇主理。
虽杜夫人肯定不算新，但若她底下还没添媳添孙，那律法俗成，可不就还是个新妇。
但自个儿远远称不得贵客啊，双方此对彼不对最是难堪，更叫渟云在意的是，张瑾居然也在宅中。
恐张太夫人再上赶着撮合，纵是人在屋檐，自个儿也万万不能应，到时候愈加尴尬。
“不曾，因我与宋府袁娘娘有师生旧故，去到宋府后，先往袁娘娘处与她告安，晚间又随在祖母身侧，没有与各家姊妹们同玩。”渟云道。
“哦。”杜夫人点头笑道：“只听说儿郎多是宋公门生，头回听姑娘家说是宋府学生呢，当真稀奇。”
渟云颔首认了，侧眼廊外看枝条纷纷花开如瀑，仍觉张瑾现时不该在宅中。
最不该，还是昨夜三更回的宅中。
诚是儿郎纵马来去随意，但“晋王谋逆”案后，盛京重启宵禁，是为夜漏尽至于昼漏上，闭门关坊锁街，非公务不得行走其间。
说起来，苏木天不亮就到了宋府，必然也是宵禁未解就于大街上行走。
王法律例，律的何人，例的何人呢，无字白身，无冠百姓尔。
“还未问过嫂嫂，祖母贵体康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