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茶溪镇,因为是祈缘节的缘故,远比平日里要热闹得多。
青石板路被灯笼的光染成了暖红色,平日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居民们,今夜都走上了街头,笑声、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溪水上漂着无数盏花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去。灯里点着小小的蜡烛,火光在水面上跳动,映得溪水都泛着金色的光。
同心桥上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
桥头两侧立着两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挂满了红绸和灯笼,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桥面上铺着花瓣,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有些零落,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桥上站着一对对的年轻男女,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脸上带着或羞涩或甜蜜的笑。
祈缘仪式很简单,却很特别。
每对男女依次走上桥中央,那里设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石上刻着古老的纹路。两人一起把手按在青石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愿。
据说,如果两人心意相通,青石会微微发热;
如果缘分深厚,桥下的溪水会泛起涟漪。
鱼人有和周别并排站在桥头不远处,看着前方人头攒动。
鱼人有一脸不解:“我说,咱俩来凑这热闹干啥?都是单身狗,还不如回小院里喝喝酒。”
周别看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太多:“这桥上的热闹,比回小院喝酒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鱼人有追问,“又不是跟咱俩许愿。”
周别朝着前方一努嘴。
“难得行临和沈确这俩人做些风花雪月的事,”他说,“作为亲友团,咱们在跟不在,有很大区别。”
鱼人有还是没想明白:“有什么区别?”
周别懒得再解释了,抬脚往前走去。鱼人有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桥的另一侧,沈确和陶姜刚放完花灯回来。
陶姜手里还残留着放灯时的温度,那盏粉色的莲花灯顺着溪水漂远,越漂越小,最后融进那一片星星点点的光里。她看着,心里有些恍惚。
沈确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桥中央。那块青石就在眼前,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对男女按过的温度。
陶姜被他拉着,有些不自在。她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小声说。
沈确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看着就看着,怎么了?”
陶姜瞪他一眼,却没再挣。
两人站在青石前,沈确先把手按上去,然后看向她。陶姜抿了抿唇,也把手按上去。石头凉凉的,带着一点夜露的湿意。
沈确闭上眼,声音不高,却很认真:“我沈确,对天起誓,此生只爱陶姜一人,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
他说完,睁开眼看向陶姜。
陶姜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全是她的影子。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热热的,软软的,堵在胸口。
她也闭上眼,想了想,轻声说:“我陶姜,对天起誓,愿意试着相信你,愿意试着相信这份感情,愿意……”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话音刚落,桥下的河水忽然涌动起来。
那涌动不是风掀起的波浪,而是从深处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苏醒。
河面上漂着的花灯被冲得晃动起来,火光在水波里跳动,映得整条河都泛着诡异的光。
陶姜低头看去,河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她,一个沈确,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里,像是被河水托举着,又像是被河水吞噬着。
她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脑子里忽然一阵迷糊。
那迷糊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脑海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往旁边倒去。
“陶姜!”
沈确离得近,一把将她扯住。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陶姜被他拉住,站稳了身子。她扶着沈确的手臂,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怎么好好的,突然头晕了?”
她抬起头,想看他,却发现沈确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沈确没说话。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牙关咬紧,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把陶姜拉稳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骤然一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万箭穿心般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炸开,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扶着陶姜的手差点松开。
陶姜吓坏了,扶着他不敢松手。
沈确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闭着眼,感觉那股疼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后,他睁开眼,看向陶姜。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
陶姜盯着他,满脸的不信:“真没事?”
沈确说了声真没事。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疼来得太突然,去得也太快,像是幻觉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陶姜。
她好好的,他也好好的。
刚才那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桥下的河水已经平静下来,花灯依旧慢慢漂着,火光依旧在水面上跳动。桥上的红绸在风里飘啊飘,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确知道,刚才那疼,是真的。
桥的另一头,行临与乔如意携手而立。
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两岸的灯笼映在水里,红的黄的,像落入人间的星子,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之前放好的花灯已经漂远,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摇曳,像是浮动的萤火,又像是坠落的星辰。
河水涓涓,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行临身姿挺拔,一袭深衣衬得他清隽出尘。
乔如意站在他身侧,纤细的身影靠在他肩旁,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婉如水,般配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风从河面上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他抬手,轻轻替她别到耳后。
行临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许愿。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她心尖上:“愿此生,唯此一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目光专注,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乔如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面若桃花,在灯火下格外动人。她也看着他,眼里也只有他。
乔如意转向明月,双手合十,郑重起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愿生生世世,与君相知。”
话音刚落,河面骤然翻涌!
那翻涌来得突然,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冲上来,把整条河都掀开了。
水浪高高溅起,打在两边的桥栏上,溅湿了无数人的衣摆。
周围人发出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有人差点跌倒,一时间桥上乱成一团。
可那些惊呼声、嘈杂声,乔如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她眼前出现了另外一幕,很熟悉的一幕!
很强烈的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河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水纹都镶着金色的边,晃得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
阳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河边。
他穿着古旧的衣袍,背上背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的绣鞋从衣摆下露出来,鞋面素净,不染尘埃,前端微微翘起,随着男子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微微侧脸,凑在男子耳边说了句什么,男子听了,仰头爽朗大笑,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满是快意。
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几名护卫,牵着马,远远地跟着,不打扰,只守护。
画面一转。
军营。
连绵的帐篷,昏黄的烛光。
这一次,却是乔如意自己的视角。
她掀开营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中背对着她站着一个人,身披轻甲,肩宽腰窄,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烛火映在他脸上,光影晃动。
他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温暖,很熟悉,像是他们早就认识,像是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年轻,却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正好,我们在商议明日的行军路线,你来听听。”
乔如意站在门口,完全不知所措。
又是梦?
可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
烛火的光是真的,案上的地图是真的,他身上那轻甲的金属光泽是真的,连他眼角的笑纹都是真的。
这一幕像是梦,可又像是真实存在过。
少年将军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着。
“进来吧,”他说,声音温柔了几分,“外面风大。”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一刻,乔如意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行临。
不是长得像,不是神似,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那张脸。
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的线条,还有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
周围的声音又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桥下溪水潺潺的流淌声,接着是两岸人们的笑语喧哗,然后是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孩童的嬉闹声、花灯漂过时轻轻的赞叹声。
那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那遥远的画面里拉回了现实。
眼前的景象变幻,渐渐清晰。
同心桥上依旧热闹,红绸在夜风里飘飘扬扬,灯笼的光暖融融地落在每个人脸上。桥下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花灯依旧慢慢漂着,火光在水面上跳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那骤然翻涌的河水,像是幻觉,又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如意?”
行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乔如意猛地转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近在咫尺。
她看着,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前男人的这张脸,与刚才画面中少年将军的脸,一点一点重叠在了一起。
可又不一样。
将军的眉眼是意气风发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张扬。他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肆意的光,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挡住他。可那年轻的脸上,也沾染着杀伐决断之气,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凌厉,是手染鲜血的人才会有的沉凝。
而行临的脸,不染世俗。
他站在那里,清隽出尘,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却没有了那股张扬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成熟,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两张脸,明明一模一样,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一个在阳光下,在烽烟里,在杀伐中。
一个在月光下,在灯火间,在她身边。
乔如意盯着他,只觉喉咙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窜,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如意?”行临又唤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浮起担忧,“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乔如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的。
然后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动作很突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她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是怕他消失,又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行临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她的脸。
乔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上下牙却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那颤抖很细微,却怎么都止不住。咯吱咯吱的,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颤抖依旧在,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行临。”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又看见那位少年将军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张脸,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