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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新东京市,钢铁与混凝土构筑的森林间,扩音器不断重复着避难指令。

远处,炮火接连闪烁。

碇真嗣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车站前,仰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落在城市尽头那道庞大的白色身影上。

数十辆坦克排成阵列,炮口接连喷吐火焰,穿甲弹呼啸着划过街道,一架战斗机从高空俯冲而下,拖着白色尾迹掠过怪物头顶,紧接着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冲击掀得失去了平衡。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一辆蓝色雷诺跑车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过十字路口,车尾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漆黑的痕迹。

“吱——!”

车子稳稳地横停在站台前。

车窗降下,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探出头来,紫色长发随着热风轻轻扬起。

“抱歉抱歉!让你久等啦!你就是碇真嗣吧?”

“是的。”

女人摘下墨镜,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先上车!这里可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

碇真嗣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随着车门关闭,身后的车站很快被甩在远处。

街道两侧,紧急避难的广播声不断回荡,装甲车与坦克匆匆驶过,头顶不时传来战斗机划破空气的轰鸣。

碇真嗣侧过脸,看向车窗外。

戴墨镜的女人瞥了他一眼。

“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谁都会害怕的,不过放心好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危险,但我们也是有办法对付它的。”

“这就是叫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吗?”

“什么?”

“让我去对付那个生物,还是说,需要把我献祭给它?”

“什——?!”

戴墨镜的女人险些踩错油门,慌忙将车拉回原来的车道。

“献、献祭?!”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你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去啊!”

碇真嗣望着她,没有解释。

“怎么可能嘛!我们可不是什么邪教组织!”

她试图用轻快的口吻把这个荒唐的话题带过去。

“不过……”

话到嘴边,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确实,有可能需要你驾驶一种特殊的兵器,和那个叫作‘使徒’的东西战斗。”

“使徒?”

“嗯,就是远处那个大家伙。”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而且也不可能让你一来就直接上战场。至少得先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何况,在你之前还有一位适格者呢!”

说完这句话,戴墨镜的女人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的少女。

训练?

现在真的还有时间训练吗?而且,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驾驶EVA,去对抗连战略自卫队都束手无策的使徒……

那和献祭又有什么区别?

真是的,嘴上说着会保护他,结果自己甚至没办法保证这些话一定能够兑现。

我们这些大人,还真是没用啊。

“这样啊。”

身旁传来碇真嗣的声音。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

“嗯。”

少年重新望向窗外,远处,白色巨影在爆炸的烟尘中缓缓抬起头。

“既然有能够与那种生物战斗的兵器,就说明人类还没有失去反抗的能力,这样就很好。”

戴墨镜的女人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喂,你真的不害怕,那可是连军队都没办法对付的怪物哦?”

“我知道。”

“而且说不定真的要由你去和它战斗。”

“嗯,不过,总要有人站出来。”

碇真嗣微微笑了笑。

“所以,我很庆幸。”

“庆幸……?”

这孩子还真是奇怪。

普通的十四岁少年,听说自己可能要去对抗那样的怪物,难道不应该更加恐惧、抗拒,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吗?

但甚至没有问自己能不能拒绝,倒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

从刚才那个关于“献祭”的问题来看,他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清楚一些事情。

可是……

“你到底在庆幸什么啊?”

戴墨镜的女人正想继续追问。

“咻——!”

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车窗外掠过,紧接着,天空中数道拖着尾焰的亮光猛地偏离了原定轨迹。

“糟了!”

一枚导弹擦过远处的高楼,径直撞向街道旁的一栋建筑,火焰从大楼中段喷涌而出,玻璃幕墙在冲击波中成片碎裂。

无数钢筋、水泥和玻璃碎片裹挟着浓烟倾泻而下。

“可恶!战略自卫队那帮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蓝色跑车险险避开砸落的混凝土块。

“连这种目标都能打偏!给我有点羞耻心啊!”

然而,她的抱怨还没结束,第二声爆炸便在车后响起。

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撞上车尾,车身骤然失控。

轮胎离开地面的瞬间,视野剧烈旋转,车窗外的天空、街道和建筑物混成一团,安全带猛地勒紧胸口,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几乎刺穿耳膜。

糟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至少要护住这孩子的头——

然而,手才刚刚抬起,前方破碎的挡风玻璃便在冲击中彻底崩裂。

无数锋利的碎片迎面扑来,来不及了,那一瞬间,女人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就到这里了吗?

我还没有……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猛地将她拉向副驾驶座。

“诶……?”

视野骤然被白色的衬衫遮住。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很熟悉,周围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

眼前不再是翻滚的车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冰冷的风,刺目的光,还有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感觉。

“轰——!”

剧烈的撞击将她从恍惚中拽了回来,车身重重砸向地面,又翻滚了一圈,最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停了下来。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仍然蜷缩在少年的怀里。

“……真嗣?”

少年低下头。

“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

女人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明显的疼痛,除了受到撞击后的眩晕,以及被安全带勒出的不适,她似乎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我没事。”

她刚刚松了口气,视线却忽然定住。

白色,原本干净的白衬衫,此刻已经被大片深红色浸透。

血液沿着少年的左肩缓慢向下蔓延,染红了整条袖子。

一滴鲜血从他指尖滑落。

啪嗒。

落在她的脸上。

“……真嗣?!”

“美里小姐,你的香水很好闻,薰衣草,还有一点柑橘的味道。”

碇真嗣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

“很适合你。”

女人刚刚还在想那件被鲜血染红的衬衫,想那些碎片是不是刺穿了他的手臂,想如果自己反应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

可现在,她的思绪却被这句毫无预兆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大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件事。

荒谬感压过了恐惧,这孩子刚刚在爆炸中受伤流血,现在却在评论她的香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葛城美里手忙脚乱地去解他染血的白衬衫,查看手臂的伤口。

又在狭小的车厢里慌乱摸索,“绷带!急救包在哪里……”

“没事的,这种事与你无关,一切交给我就好。”

他向她伸出了没受伤的手,一缕阳光,恰好透过破碎的车窗洒在碇真嗣染血的脸上,他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

女人愣住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思绪混乱不堪,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碇真嗣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起,靠近自己。

“在车里继续待着可不安全,准备出去吧。”

“还有,认识一下吧。”

“我是碇真嗣,请多指教。”

“葛城美里,叫我美里就好了。”

可恶,她才是负责接他的成年人,结果不但没能保护他,反而还被他救了一命。

葛城美里迅速解开安全带,又费力地从变形的车厢中寻找能够出去的地方。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从破损的车窗爬了出来。

热浪混合着硝烟扑面而来,道路中央到处都是建筑残骸,蓝色跑车侧翻在路旁,车身布满划痕,挡风玻璃已经彻底碎裂。

她从散落的随车物品中翻出急救包,拉着真嗣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掩体旁坐下。

“手伸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黏住的袖口,一道深深的裂伤横过左臂,周围还有被玻璃划出的细小伤痕,血液仍在不断渗出。

“……笨蛋。”

明明可以只顾自己,明明那个时候,只要稍微躲开一点……

为什么偏偏要护住她?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才刚认识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葛城美里咬紧牙关,取出止血敷料。

“忍着点。”

她小心地清理伤口,沾着消毒液的纱布刚刚碰到皮肤,便让少年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很痛吗?”

“嗯,挺痛的。”

“……诶?”

葛城美里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这个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的少年,会说出什么完全不痛之类的逞强话语。

“那你为什么不叫出来啊?”

“为什么要叫出来?”

碇真嗣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美里小姐,我又不是引擎。”

“……哈?”

“就算嗷嗷地叫个不停,也不会因此获得什么额外的能源吧?”

葛城美里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

“什么嘛!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啦!”

葛城美里一边笑,一边小心地将止血敷料覆盖在伤口上。

“哪有人把自己和引擎比较的啊!”

“不过,道理应该差不多吧。”

碇真嗣微微笑了笑。

“既然叫出来也不能让伤口愈合,还会让其他人更加担心,那不如稍微忍耐一下。”

“……你啊。”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五岁的少年。

“真的一点都不像普通孩子呢。”

“是吗?”

葛城美里忍不住抱怨。

“正常的十四岁少年,经历了那么危险的事情,怎么可能还这么从容啊!”

“嗯……”

碇真嗣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他抬起头。

“因为帅气啊。”

“……啊?”

葛城美里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帅气。”

碇真嗣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我想成为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啊。”

“……游刃有余的大人?”

“嗯。”

“为什么?”

少年望向远处,阳光穿过弥漫的硝烟,在残破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遍体鳞伤。”

“即使这样,也要努力保护别人,而在那之后,依旧能够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碇真嗣重新看向她。

“这种时候还要耍帅,不是很帅气吗?”

葛城美里怔住了,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是十分孩子气的理由,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说出来的话。

可是……

为什么偏偏会让人觉得有些心酸呢?

拼尽全力。

遍体鳞伤。

即使如此,也要笑着面对。

“所以,美里小姐。”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碇真嗣微微歪头。

“有没有被我的耍帅方式吸引到啊?”

“……啊。”

葛城美里呆呆地看着他。

“……哈啊?!你、你这孩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没有吗?”

“什么叫没有吗?!不要突然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这种话啊!”

“可是,我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得还不错。”

“你还自我评价起来了?!”

“毕竟我很努力了。”

“努力的方向完全不对吧!”

葛城美里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可恶,明明刚才还觉得他说的话有点感人!

结果这个家伙竟然突然开始向自己讨要评价!

而且……她低头看向那条仍然染着鲜血的手臂,偏偏又没办法说他只是在开玩笑。

“……真是的。”

葛城美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稍微有一点吧。”

“嗯?好遗憾……”

“我是说!”

她故意提高声音。

“你刚才的表现,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帅气!”

“这样啊。”

碇真嗣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高兴啊!”

“因为得到了美里小姐的认可。”

“呜……”

葛城美里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拿这个孩子没办法。

明明只是随口的一句夸奖,他却像真的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礼物一样。

这让她莫名有些高兴。

不过……

“等等。”

葛城美里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真嗣君,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叫我美里就好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

“美里小姐、美里小姐的,听起来也太生分了吧!”

“……”

碇真嗣没有立刻回答,他稍微低下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如果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我不太喜欢那样。”

“……诶?”

葛城美里愣住了。

“什么意思?”

“因为我救了美里小姐,所以美里小姐对我特别亲切。”

“因为我帮了美里小姐,所以我们就应该变得更加亲近。”

碇真嗣轻轻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那样总觉得……像是在挟恩图报一样。”

葛城美里睁大眼睛。

“喂喂,这个词是不是用得太严重了一点啊!”

“有吗?”

碇真嗣轻轻笑了笑。

“不过,保护美里小姐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才那么做的。”

“所以,也不希望美里小姐因为这件事情,觉得必须对我更好一些。”

葛城美里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

“而且如果那个时候,遇到危险的是我,而美里小姐有机会保护我的话,美里小姐也一定会保护我的吧?”

“……”

葛城美里怔怔地看着他。

“当然啦!”

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回答道。

“那种事情根本不用问吧!”

“我可是大人啊!”

“所以,就是这样。”

“……怎样啦?”

“我们只是做了彼此都会做的事情,并不需要因此产生什么负担。”

他看向已经包扎好的手臂。

“所以,还是叫美里小姐吧。”

“……”

葛城美里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只是想让彼此的称呼更加亲近一点,结果竟然被他如此认真地拒绝了。

而且偏偏还是因为这种理由。

她低声说道。

“真是个奇怪的笨蛋。”

葛城美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

“我让你叫我美里,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让你这么叫!”

“才不是什么报恩不报恩的问题!”

“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

碇真嗣认真地点头。

“不过,我还是觉得叫美里小姐比较好。”

“为什么啊!”

“因为现在这样也很亲切。”

“……你这孩子!”

葛城美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随便你啦!”

她一边说,一边将最后一段绷带固定好。

“……好了。”

碇真嗣低头看了看。

“包扎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舒服多了。”

葛城美里得意地挺了挺胸。

“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NERV的作战部长,基本的急救处理还是会的!”

随后,她的神情又渐渐认真起来。

“听好了,真嗣。”

“嗯?”

“虽然我现在只是你的临时负责人……”

葛城美里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道:

“但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

“所以以后在NERV,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办到!”

“什么事都可以吗?”

“当然!”

“这样啊……”

碇真嗣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葛城美里突然有点紧张。

这孩子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希望得到特殊照顾?或者干脆要求不用驾驶那个危险的东西?

虽然最后一种要求,她恐怕根本没办法兑现……

“那美里小姐,可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诶?”

碇真嗣抬手指向路边那辆侧翻的跑车。

“光凭我一个人,应该没办法把它翻过来。”

葛城美里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一下。

“……噗,什么嘛!”

刚刚还在脑海里盘旋的那些沉重念头,瞬间被这个过于朴素的要求冲得七零八落。

“我说你啊!”

“你可是刚刚救了我一命的伤员!这种体力活当然应该交给大人来做吧!”

说着,她气势汹汹地走向自己的爱车。

然而,当真正看清车子的惨状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车身侧面已经被磨得面目全非,保险杠扭曲变形,后视镜不翼而飞,引擎盖也被撞得微微翘起。

葛城美里抱住脑袋。

“可恶!我明明还有三十三期贷款没还完啊!”

碇真嗣站在她身后,十分体贴地没有说话。

“混蛋使徒!混蛋战略自卫队!你们知道修这辆车有多贵吗?!”

她狠狠踢了一脚保险杠,随后拍了拍手。

“现在开始拯救我的爱车!”

葛城美里脱下已经有些破损的外套,随手披在碇真嗣肩上。

“好了!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她撸起袖子,绕着侧翻的跑车走了一圈。

车子并没有完全四轮朝天,而是侧躺在一段倾斜的路面上,下方被护栏残骸勉强托住。

看起来……应该还有救。

葛城美里选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弯腰抵住车身。

“好!一、二、三!”

她猛地发力,车身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纹丝不动。

“……”

她不信邪地换了个位置。

“一、二、三!”

还是没动。

“可恶!”

葛城美里气喘吁吁地直起身。

“这东西怎么会这么重啊!”

“可能是重心的位置不太合适。”

身后忽然传来碇真嗣的声音。

“下面有护栏撑着,只要先让车身越过现在的平衡位置,后面应该就容易多了。”

葛城美里狐疑地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懂?”

“只是看起来可以这样。”

“什么叫看起来啊!算了算了,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重新摆好姿势,碇真嗣也站到了她身旁。

“喂,你的手臂真的没问题吗?要是伤口裂开了,可别怪我骂你哦!”

“好的。”

“……你这孩子还真是!”

葛城美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嗯。”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沉重的车身发出一阵低沉的金属呻吟,一点点离开了支撑它的护栏。

“动了?!”

葛城美里瞪大眼睛,她咬紧牙关,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车身越过了那个危险的平衡点。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蓝色跑车终于翻回了正确的方向。

“砰!”

四只轮胎重新落地,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随后稳稳停住。

葛城美里踉跄着后退两步,她双手撑着膝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车子。

“竟然……真的成功了?”

碇真嗣站在一旁,轻轻拍掉手上的灰尘。

“太好了。”

“是啊……”

葛城美里抬头看向他,少年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容,她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那辆沉重的跑车。

总觉得……

刚才车身越过平衡点的时候,是不是突然变轻了?

不,应该是因为护栏支撑的位置比较巧妙吧。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开,不管怎么说,至少车子救回来了!

“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靠我们两个人把它翻回来!”

“这可多亏了美里小姐的力量。”

“哎呀,真嗣,你这孩子还挺会说话的嘛!”

葛城美里得意地挺了挺胸。

“不过,我怎么感觉你刚才比我还……”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碇真嗣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前。

“……嗯?干嘛突然指我?”

碇真嗣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葛城美里疑惑地低头,先前翻车时,她的衣服被碎玻璃和金属边缘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因为刚才又脱下了外套,破损的领口已经松散开来,露出了里面黑色蕾丝边的内衣。

“露出来了……”

葛城美里呆呆地喃喃自语,她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等、等等等一下!!”

葛城美里涨红了脸,慌忙整理衣领。

“你刚才是不是全都看见了?!”

“看见了一点。”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地回答啊!!”

她简直快要抓狂了,不过真嗣很快便将披在肩上的外套递还给她。

葛城美里接过外套,匆忙披回肩上,又仔细拉好衣襟。

确认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忽然转过身,一把按住真嗣的肩膀。

“真嗣君!”

“嗯?”

“我请你吃牛排!”

她郑重其事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连续三个月!”

葛城美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总而言之,刚才那件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

“尤其不准告诉NERV的其他人!”

碇真嗣微微歪头,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

“嗯。”

“绝对不说?”

“绝对不说。”

葛城美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恶作剧得逞的表情,也没有普通少年被发现偷看之后常见的慌张。

简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算你过关。”

她终于松开手。

“不过,三个月高级牛排这件事可不能反悔哦。”

碇真嗣提醒道,葛城美里一僵。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美里小姐刚刚答应了。”

“呜……”

她痛苦地捂住额头,车子还有三十三期贷款,现在又多出三个月的高级牛排。

这个月的工资……

我的工资啊……

“还是先看看车子能不能发动吧。”

“对、对哦!”

葛城美里如梦初醒。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急忙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

“拜托了!我的宝贝!”

“咔……咔咔……”

发动机发出几声沉闷的喘息,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葛城美里不死心地重新尝试。

“咳……咳……”

“噗。”

彻底熄火。

“见鬼啊——!!”

葛城美里愤怒地拍向方向盘。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推开车门,气势汹汹地下车。

“让我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美里小姐。”

“干嘛!”

“能再试一次吗?”

“哈?”

葛城美里愣了愣,她这才发现,碇真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引擎盖。

少年微微俯着身,正检查里面的线路。

“可能是电路出了问题。”

葛城美里狐疑地看向他手边,一块已经烧得发黑的保险元件被放在旁边,原本凌乱的线路似乎也被重新整理过。

至于他刚才究竟做了什么,她完全没看明白。

“你……会修车?”

“懂一点。”

“……一点?”

葛城美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引擎。

“真的假的?”

“试试看就知道了。”

“喂!等一下!”

她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真嗣的右臂。

“你刚才又动了受伤的手吧?!”

“抱歉。”

“不要每次都这么轻易道歉!”

葛城美里抓了抓头发,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发脾气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星期加起来还多。

偏偏眼前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一副十分配合的模样,简直让人没办法继续生气。

“真是的……”

她嘟囔着,重新钻进驾驶座。

“要是把我的宝贝彻底弄坏了,我可要让你负责哦!”

“嗯。”

“我真的会让你负责的!”

“请放心。”

碇真嗣站在车旁,微微笑了笑。

“我会负责的。”

葛城美里莫名一怔。

这孩子……

“……算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再次扭动钥匙。

“咔!”

短暂的停顿,仪表盘上的指针重新亮起。

葛城美里低头看向仪表盘,又抬头看向真嗣。

碇真嗣关上引擎盖。

“不过只是暂时恢复供电,车子可能撑不了太久。”

“你到底从哪里学会这种野路子维修技术的?!”

“就像鸟儿天生会振翅一样。”

“哈?!”

“有些事情,只要试着去做,似乎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葛城美里瞪着他。

“……你觉得这种解释能说服我吗?”

“不能吗?”

“当然不能啊!”

她无力地垂下肩膀。

这算什么?

天赋?

直觉?

还是这孩子从小就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他刚刚救了自己。

处理危险时冷静得不像话。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竟然还反过来安慰她。

现在又能把一辆几乎报废的跑车重新发动。

而且……

“美里小姐?你看起来很高兴。”

“……啊?”

葛城美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种感觉……

“……简直比加持那家伙还可怕。”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葛城美里猛地回过神。

“总之,回去之后给我写一份详细的维修报告!”

她转身坐回驾驶座。

“还有快上车,再耽误下去,律子那家伙一定会骂死我的!”

蓝色跑车重新驶上道路,虽然发动机的声音有些不太正常,但至少还能继续行驶。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葛城美里降下车窗,让带着硝烟味的热风吹进来。

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哪怕这座正在遭受攻击的城市里,根本就没有多少真正新鲜的空气。

身旁,碇真嗣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红色字样:

极密其下还有一行英文。

FoR YoUR EYES oNLY.

葛城美里瞥了一眼。

“诶?你已经开始看了?”

“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有啦……”

那份资料是随召集通知一同交给他的,内容经过严格筛选,并没有涉及EVA最核心的机密。

不过,普通孩子在这个时候,真的会有心情看这种东西吗?

她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少年,他正认真阅读资料,受伤的右臂安静地放在腿上,左手不时翻过一页。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可以这么轻易地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边?

如果是她自己……

不,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现在恐怕早就已经哭出来了吧?

葛城美里握紧方向盘,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忽然涌上心头。

真是的,到底谁才是大人啊?

明明自己才是来接他的,却差点把车开翻。

被他保护,让他受伤,最后甚至还要靠他把车修好。

她这个负责人,从头到尾到底做了些什么?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被人照顾,被人理解。

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去扮演一个成熟可靠的大人。

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逞强。

只要稍微放松一点……似乎也没有关系。

葛城美里猛地眨了眨眼。

等等,我刚才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碇真嗣依旧安静地阅读资料。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那双蓝色的眼睛,偶尔会随着纸页上的文字轻轻移动。

他的神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一时忘记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葛城美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再次从心底浮了上来。

有人保护她,将她放在比自身安全更重要的位置,让她暂时不必承担所有事情。

这种感觉……

她曾经拥有过,也曾经失去过。

那个总是忙于研究、几乎从不顾家的父亲,那个让她既怨恨,又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忘记的男人。

还有那个总是挂着散漫笑容,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家伙。

为什么自己总会想起他们?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你要是已经成年了该多好,而且……你对我的身体就一点也不感兴趣吗?”

话音落下,葛城美里整个人僵在了驾驶座上。

“……”

糟了糟了糟了!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的目光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向副驾驶座。

碇真嗣依旧低着头,那份印着“极密”字样的资料摊在腿上,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戴上了一副耳机。

细细的耳机线从耳边垂落,消失在衣服口袋里,看起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没听见?

葛城美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没有反应。

完全没有反应。

很好!太好了!

她正准备长长地松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美里小姐?”

“呜哇啊?!什、什么?!”

碇真嗣眨了眨眼睛,他伸出左手,十分自然地摘下了一侧耳机。

“刚才是在叫我吗?”

“……诶?”

“我好像听到美里小姐说了什么,有什么事情吗?”

“没、没什么!”

葛城美里连忙摆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

碇真嗣点了点头。

“抱歉,我刚才在听音乐。”

“……音乐?”

“嗯。”

他举起手里的耳机。

“所以没怎么听清楚。”

葛城美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原来如此啊!”

她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没事了!你继续看你的资料吧!”

“好的。”

碇真嗣重新戴上耳机,低下头 翻过一页文件。

葛城美里偷偷打量着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神情。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

也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之后,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呼……”

葛城美里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听见,太好了,不然的话……

她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

可是,当最初的惊慌褪去之后,另一种更加荒唐的情绪却又悄悄冒了出来。

……真的没听见吗?

或者说……根本没有在意?

葛城美里微微皱眉,这孩子刚才明明看见了她衣服破损的样子。

结果却只是平静地把外套还给她。

没有慌张,没有脸红,没有表现出任何手足无措。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毕竟对方只有十四岁。

可是……

为什么偏偏觉得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

这个念头让葛城美里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等等等!

为什么会不甘心啊!

难道就因为自己的魅力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因为这个孩子始终表现得太过从容,所以忍不住想让他也露出一点慌张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幼稚的胜负欲啊!

她都已经二十九岁了,居然还会像个急于证明自己魅力的小姑娘一样,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真是……差劲透了。

葛城美里无声地将额头抵向方向盘,又立刻因为还在开车而坐直身体,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烧起来了。

与此同时,一种更让她难堪的想法缓缓浮现。

她真正感到不安的,究竟是自己的魅力没有奏效……还是那个少年似乎完全不需要她?

从相遇开始,真嗣就一直是给予的一方。

保护她,安慰她,帮助她,甚至连自己的疼痛都不愿意让她过多担心。

而她呢?能给予这个孩子什么?

一辆差点把他害死的车?几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安全保证?

还是三个月可能根本负担不起的高级牛排?

葛城美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美里小姐。”

“呜哇?!”

她猛地抬起头。

“什、什么?!”

碇真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文件,正侧过脸看着她。

“你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吗?”

葛城美里怔住,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虽然已经被车祸弄得有些狼狈,但今天出门之前,确实花了不少时间挑选搭配。

耳坠,外套,还有香水,毕竟是第一次和那个叫作碇真嗣的孩子见面。

作为成年人,至少应该留下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吧?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爱漂亮的私心。

“什、什么嘛!”

她故作不满地撇过头。

“突然说这种话,吓我一跳!”

“不过……”

葛城美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真的吗?”

“嗯?”

碇真嗣点了点头。

“嗯。”

“哪里?”

问题几乎脱口而出,说完,葛城美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碇真嗣认真地看了看她。

“耳坠很漂亮,是在法国买的吗?”

“诶?!你居然看得出来?!”

“只是觉得风格有点像。”

“没错没错!”

她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是我特意从法国买回来的限量款哦!当时为了买它,我可是犹豫了好久呢!”

她得意地晃了晃头,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摆,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眼光?”

葛城美里摸了摸耳坠,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衣服也很,虽然现在有些破损,不过剪裁很适合你的身材,颜色搭配也很漂亮。”

“哎呀!”

葛城美里忍不住笑了。

“你这孩子嘴巴还真甜!”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胖了……”

“是吗?”

“你看,小腹这里。”

她轻轻拍了拍腹部。

“最近啤酒喝得太多了,感觉肉都长出来了!”

“看不太出来。”

“真的?”

“嗯。”

葛城美里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所以偶尔喝点啤酒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碇真嗣也跟着笑了笑,随后重新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文件。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葛城美里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过了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些让她几乎无地自容的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一个失格的大人,也不再纠结真嗣为什么对她那么从容。

甚至连那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都随着刚才的几句赞美悄然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愉快,就像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突然透进了一缕阳光。

葛城美里侧过脸,望着少年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不,怎么可能。

这也太夸张了。

就算再怎么早熟,也不可能连别人在想什么都知道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大概只是巧合。

不过……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葛城美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前方,巨大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道路两侧的普通建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混凝土防护墙,以及一层层厚重的装甲结构。

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特殊的金属板。

葛城美里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又看了看身旁的真嗣。

从离开车站到现在,他几乎没有露出过真正惊讶的表情。

无论是使徒,还是战斗机、坦克,甚至是那场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车祸。

他似乎都能够平静地接受,这样可不行啊。

葛城美里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哼哼。

虽然在其他方面输得有点惨,但作为NERV的作战部长,至少也应该让这孩子见识一下大人的厉害吧?

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真嗣!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嘿嘿!”

葛城美里神秘地笑了笑。

“接下来,可是只有我们NERV的人才能见到的特别风景哦!

“已经到了吗?”

“没错!”

葛城美里猛地踩下油门,蓝色跑车骤然加速。

“欢迎来到人类最后的堡垒!”

道路尽头,一座巨大的黄色运载平台正在等待。

平台四周竖立着厚重的金属支架,中央则绘制着醒目的警示标识。

葛城美里没有减速,她操纵着跑车,径直冲上平台。

“咔嚓!”

伴随着一声机械锁定的脆响,四组液压固定装置同时升起。

沉重的金属臂牢牢扣住车轮,平台四周,红色警示灯依次亮起。

“或者说——地狱的入口!”

话音刚落。

“轰隆——!”

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平台四周的锁定装置迅速解除。

巨大的运载平台猛地向下沉去,紧接着,下潜速度骤然提高!

那种感觉与普通电梯截然不同,就仿佛脚下的大地突然消失了。

胃部猛地一沉,身体在安全带的束缚下微微浮起。

四周巨大的井壁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掠去,一层层蜂窝状装甲板在红色警示灯的照耀下,呈现出某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机械导轨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仿佛一直通往地球内部的未知世界。

“怎么样?!”

葛城美里兴奋地转过头。

“是不是很震撼?!”

她的紫色长发在短暂的失重中微微扬起,脸上则挂着一种恶作剧即将得逞的笑容。

真嗣终于会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吧?

也许会害怕,也许会尖叫。

哪怕只是稍微慌乱一下也好!

至少让她看看这个孩子像普通十四岁少年一样的反应啊!

“怎么样怎么样?!”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不断向上飞掠的红色灯光。

“原来NERV的基地建在这么深的地下,这种规模的工程,应该花费了很长时间吧?”

“你、你就没有别的感想了吗?!”

“别的感想?如果能平稳减速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是这个啦!”

葛城美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方向盘。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吗?!”

碇真嗣转过头。

“普通孩子?”

“对啊!”

葛城美里伸手比画了一下。

“比如说,哇!好厉害!或者,好可怕!之类的!”

碇真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

“哇,好厉害。”

“不要故意棒读啊!!”

她简直快要抓狂了,少年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抱歉。”

“你根本就没有在反省吧!”

“有的。”

“骗人!”

“真的。”

“那你倒是表现得稍微有诚意一点啊!”

葛城美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虽然只有一点,也算是赢了一回吧?

想到这里,她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视线却无意间扫过碇真嗣的左臂。

原本整齐缠绕在少年手臂上的白色绷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鲜血重新浸透,暗红色从布料深处一点点渗出。

而在近乎失重的状态下,那些鲜血没有像平常一样沿着手臂流下。

一颗细小的血珠,正从绷带边缘缓缓脱离。

它悬浮在空中,圆润,鲜红。

在警示灯的映照下,宛如一颗微小的红色宝石。

葛城美里怔怔地看着,耳边的机械轰鸣仿佛在这一瞬间远去了。

那几颗血珠缓慢漂浮在两人之间。

……血。

刚才推车的时候,修车的时候。

还有之后那一路上……

他一直在流血?

葛城美里僵硬地转过头,碇真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啊……这下完蛋了。”

“……”

葛城美里说不出话。

让他陪自己推车,因为自己的那些荒唐念头而心神不宁。

甚至还为了满足一点可笑的胜负欲,故意带着他体验这种剧烈的下潜。

自己刚才都在干什么?

葛城美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羞愧。

忘记了他只有十四岁。

忘记了他正在受伤。

忘记了自己本来应该承担的责任。

可恶,真是……

“该死!”

葛城美里猛地坐直身体,碇真嗣抬起头。

“美里小姐?”

“你先别说话!”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和此前那个喜欢开玩笑、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女人判若两人。

“把右手放好!不要再乱动!”

葛城美里一边说,一边迅速按下车载通讯器上的红色按钮。

“这里是葛城美里!”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NERV医疗班,立即准备创伤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

“这里是医疗班,请说明情况。”

“预定驾驶员碇真嗣,男性,十四岁,左臂严重外伤!已经进行过临时止血,但伤口再次出血!”

“立即安排医疗人员接应!准备进一步止血处理和伤情检查!”

“了解。请问驾驶员目前意识状态如何?”

“意识清醒,可以正常交流!”

葛城美里看了真嗣一眼。

“但是失血情况需要评估!”

“明白,医疗班立即准备。”

通讯结束,直到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松开手。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平台下潜时传来的低沉机械声。

“美里小姐,谢谢你。”

葛城美里猛地转过头。

“谢什么啊!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吧!”

碇真嗣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笨蛋。”

她低声骂道。

“你还真是个笨蛋。”

葛城美里咬住下唇。

“受了伤就说自己受伤了!疼就说疼!不要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你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啊。”

少年看着她。

“下次我会注意的。”

葛城美里怔了怔,随后,她无力地垂下肩膀。

“……真是的。”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不准再这样了,约好了哦。”

“嗯。”

葛城美里重新望向前方,巨大的运载平台仍在不断下潜。

红色警示灯一盏接着一盏,从车窗外飞速掠过。

她忽然觉得,这段通往NERV总部的路,比自己过去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NERV总部,中央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战术屏幕照亮了空旷的地下空间。

数十块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滚动。

第三使徒的移动轨迹、城市防御系统的损毁情况、战略自卫队的交战记录,以及EVA各项系统的启动状态,正被不断更新。

屏幕中央,一行红色文字格外醒目,目标正在接近NERV防御区域。

高处的司令席上,碇源堂端坐在黑暗之中,双手交叉,支撑在鼻梁前方。

镜片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站在一旁的冬月幸曾低头查看刚刚传来的通讯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葛城报告的情况,你看到了吗?”

碇源堂没有回答。

“那孩子受伤了,右臂严重外伤,失血情况不明。虽然目前意识清醒,但还没有完成医疗检查。”

“这种情况,真的还能让他驾驶初号机吗?”

“可以。”

回答简短得近乎冷酷,冬月看着他。

“你连他的伤势都没有确认。”

“没有那个必要。”

“……碇。”

碇源堂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下方的屏幕上。

冬月看了那张脸一会儿。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保持这种状态,他的行为模式、危机应对能力,以及对他人情绪的反应,都和资料有明显差异。”

碇源堂终于开口。

“人会改变。”

冬月看向他。

“十四岁的孩子,能改变到这种程度?”

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

冬月忽然叹了口气。

“……毕竟是唯和你的儿子。”

冬月看着他的侧脸。

“碇,如果唯还在的话……”

“冬月。”

碇源堂打断了他,按下通讯键。

电流声轻轻响起,随后,一个冷静的女性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在,司令。”

“初号机准备情况如何?”

“主体系统已经完成启动前检查,拘束装置正常,驾驶舱及LcL循环系统也已做好准备。”

“驾驶员呢?”

“葛城已经接到目标,目前正在返回总部。”

“让他准备驾驶初号机。”

“……”

“司令,他的手臂受伤了,而且尚未接受任何正式的同步训练。”

“这不影响计划。”

“……明白。”

“去接他。”

“是。”

通讯切断,碇源堂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

冬月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碇源堂没有回答,屏幕上,第三使徒的影像正在缓缓放大,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接近城市的核心区域。

NERV内部通道,赤木律子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

一盏盏白色灯光从头顶掠过。

她一边走,一边查看手中终端上刚刚传来的医疗报告。

“……真是乱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葛城美里,还是在说碇源堂。

亦或者,是在说自己。

作为NERV技术开发部部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驾驶EVA意味着什么。

那并不是普通的机械操作,也不是只要掌握操纵杆和仪表盘,就能完成的事情。

驾驶员必须与EVA建立神经连接,通过同步系统,让自己的意志与那个巨大的人造物产生联系。

驾驶员的心理状态会影响同步,同步率又会反过来影响驾驶员。

更不用说,EVA受到的伤害甚至会反馈到驾驶员身上。

而初号机……那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台可以用常识衡量的机器。

那里有着太多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让一个毫无驾驶经验的少年进入初号机,而且还是在受伤的情况下。

这种决定……

她抿紧嘴唇,从技术角度来看,根本不应该被允许。

可是,换个角度呢?

第三使徒已经突破了常规防御。

战略自卫队的攻击几乎没有效果。

零号机尚未恢复正常状态,绫波丽又因为此前的事故伤势严重,根本无法承担作战任务。

现在能够尝试启动的,只剩下初号机。

而能够驾驶初号机的人……赤木律子的目光停在终端上的名字上。

碇真嗣。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屏幕,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女人。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仿佛无论面对怎样复杂的问题,都能从容解决的天才科学家。

碇唯,她曾经是NERV技术开发计划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也是赤木家无法绕开的名字。

律子对她的感情其实并不简单。

敬佩,羡慕 以及不愿承认的嫉妒。

那个女人仿佛拥有着自己所缺少的一切。

才华,温柔,对研究的热情。

还有……那个男人的爱。

赤木律子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

碇源堂,那个直到今天,依旧让她无法真正看透的男人。

在他的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

优秀的科学家?

能够实现计划的工具?

还是……

她停住思绪,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赤木律子重新看向终端。

照片里的少年,确实像那个女人。

尤其是眼睛,那种柔和的神情,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赤木律子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

那个男人,究竟是把真嗣当成自己的儿子……

还是仅仅当成启动初号机所需要的最后一个零件?

那个女人如果还活着,会怎么做呢?

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被送上战场吗?

会允许他独自面对那种东西吗?

赤木律子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正准备去执行一个命令。

一个让受伤的少年进入初号机,与使徒作战的命令。

理智告诉她,这已经是人类能够采取的最后手段。

如果初号机无法启动 那么整个第三新东京市,甚至更多人的生命,都可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消失。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个少年没有多少选择。

而她也一样。

赤木律子忽然有些不愿意继续往前走。

她并不害怕与人争论,也不害怕面对复杂的技术问题。

哪怕碇源堂提出再荒唐的要求,她也总能冷静地分析出其中的可行性。

可是现在……她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那个少年。

要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那台被称作EVA的巨大人造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告诉他,他即将承受的风险?

还是应该像往常一样,用那些经过筛选的术语和报告,让一切听起来更加安全、更加合理?

她会怎么做?

或者说……那个孩子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赤木律子垂下眼睛。

他会害怕吗?

会抗拒吗?

会哭着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吗?

又或者……他会恨她吗?

恨她明明知道危险,却依旧把他送上战场。

恨她这个自称科学家的成年人,最终只是按照命令,把一个孩子推进未知的战场。

走廊尽头,通往接待区域的自动门上方,红色指示灯正缓缓切换成绿色。

通讯器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赤木博士,葛城一尉已经抵达。医疗班正在准备接应驾驶员。”

“……明白。”

她重新整理好表情,将所有多余的情绪压回心底,迈开步伐,走向那扇缓缓开启的自动门。

然而,就在门扉向两侧滑开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像葛城报告中描述的那样,始终温柔而平静……

那么,当自己亲口告诉他,要他驾驶初号机去战斗的时候。

他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