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路灯的光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斑。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希望我来安排？”
林观潮看着他。他的语气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问她，你希望我怎么做。不是“你觉得呢”，不是“你怎么看”，是“你希望”。他在把决定权交给她。
他在告诉她：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里，你说可以，我就安排；你说不可以，我就拒绝。我不会因为她是你的妹妹就自作主张，也不会因为她是林软软就直接否决。我听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
“专业对口就行。她学的是工商管理。”
祁向离点了点头。
“好，我来安排。”
他没有问林软软的成绩怎么样，没有问她有没有实习经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自己投简历，没有问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的公司。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说“好”。那个“好”字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好像她提出的不是一个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请求，而是一件他理所当然应该为她做的事情。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光线在车内交替明灭，像是一部老电影的胶片在转动。
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行人裹着厚厚的外套匆匆走过，店铺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温暖而遥远。她的手指搭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织物的边缘。
她在想，她为什么会答应林软软？是因为她真的想让林软软去测试他？还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不值得他这样对待，所以想找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的担心是对的？还
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无条件地选择她，所以她要把选择变成一场考试，然后等着看他不及格？
她不知道答案。
*
林软软入职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A字裙。
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刚好是那种“若隐若现”的程度，多一颗就太露骨，少一颗就太保守。裙子的长度在膝盖上方，刚好是那种“职场合法”的最短限度。
她站在祁氏集团大楼的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她眯起眼睛，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被阳光切割成无数个方格的天空，每一格都像是一个她即将踏入的新世界。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她走进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嗒嗒嗒，像是某种自信的宣言。
大堂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上有水晶吊灯在闪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束鲜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薰气味，是那种高级的、不廉价的味道。
她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努力压制的兴奋。
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
“林软软小姐？请稍等，我通知一下。”
林软软站在大堂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穿着职业装、行色匆匆的人们。
男人们的西装剪裁合体，女人们的套装简洁干练。她扫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牌标识，扫过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装修设计，极简主义的风格，黑白灰的色调，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昂贵但低调”的气质。
她在心里说，这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不是那个破学校的破教室，不是那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普通小区，不是那些她逛腻了的廉价商场。
是这里。是这栋楼。是这个阶层。
她被安排在市场部，一个不太核心但也不边缘的部门。
她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和远处的楼群，cbd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的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锃亮，键盘还带着出厂时的保护膜。
一盆绿萝在显示器旁边伸展着嫩绿的叶子。
还有一张印着她名字的工牌，白底蓝字，“林软软”三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下面是她的部门和职位。
她拿起那张工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挂在脖子上，用手抚平了表面的塑料膜。
她的主管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气干练，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在裁剪布料。
“你跟着小刘先熟悉一下工作流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林软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好的，谢谢主管。”
她的目光从主管的脸上移开，落在办公室的门上，那扇门通向走廊，走廊通向电梯，电梯通向顶层。她在等一个人。
祁向离没有出现。
*
第一周，林软软表现得很乖巧。
她按时上班,虽然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她习惯了中午十二点起床，现在却要在八点之前赶到公司。
她定了三个闹钟，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大声，才勉强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
她按时下班,虽然她更想留下来“加班”，但她知道第一周不能太急，要给人留下一个“踏实肯干”的印象。
她认真完成主管交给她的每一份工作,虽然那些工作琐碎得让她想翻白眼，整理表格、复印文件、给客户打电话确认地址，这些事情任何一个高中生都能做，但她还是做了。
她不迟到，不早退，不在工作时间玩手机。
她甚至在午休的时候主动去茶水间给大家倒水，和同事们聊聊天，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职位，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适当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她是祁向离女朋友的妹妹。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的不是“关系户”的标签,那个标签会让她被排斥，会让别人用有色眼镜看她，会让她的“偶遇”显得刻意。
她要的是他的注视。她要他主动注意到她，而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被动地看到她。
但她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