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她很久没有推开过了,她在北京读书的时候住校,寒暑假回平谷的外公外婆家。
这扇门后面的那个房间,她上一次走进去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她不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床。没有书桌。没有书架。没有她小时候贴在墙上的那些奖状。没有她在外公的书房里翻出来的旧工程图纸。没有她在外婆的针线盒里找到的、用彩色的绣花线编成的手链。没有她高中三年贴在床头的那张写着“清华大学”的便利贴。没有她用了三年的那盏台灯。没有她坐了三年那把椅子。
房间对她来说是空的。
但,房间本身不是空的。
房间的四周打满了柜子,白色的,崭新的,散发着新家具特有的气味。柜子里挂满了衣服,大衣、裙子、裤子、毛衣,颜色从深到浅,材质从羊毛到丝绸,价格从高到低。柜子的最下层堆着鞋盒,鞋盒上印着品牌的logo,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带镜子的、三面开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粉底液、精华液、面霜、防晒霜、香水,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美容仪器,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梳妆台的旁边立着一个全身镜,镜框是金色的,欧式风格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林软软的衣帽间。
不是她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她的东西。
祁向离站在门口。他看到了墙上的那些柜子,柜子里的那些衣服,梳妆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他看到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方的一小面镜子上,镜子的旁边,墙壁上有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凹坑。
那是订书钉留下的痕迹。有人曾经在那里贴过一张纸,用订书钉固定,纸被撕掉了,订书钉也被拔掉了,但那些痕迹还在。它们嵌在墙壁的白色涂料里,像是一道道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伤疤。
林观潮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从那些柜子上扫过,从那些衣服上扫过,从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从墙壁上那个订书钉留下的凹坑上扫过。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场景。
“没有毛巾。”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去拿。”
她转身走了。
祁向离站在原地。他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没有走过去看那个梳妆台上方的凹坑,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林观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把毛巾递给他。“先用这个擦一下。”
祁向离接过毛巾。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冬夜室外的那种凉意。他接过毛巾,但没有用它去擦裤子上的酒渍。他只是把毛巾握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
林观潮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他。她的后背靠着墙壁,墙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毛衣渗进她的皮肤。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小区的围墙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暗淡而遥远。
她在想——
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三年。
高一、高二、高三。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背着书包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公交站,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学校。
每天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回来,洗漱,看书,睡觉。
她在那张床上睡了三年,在那张书桌前坐了三年,在那些奖状下面看了三年的书。
那些奖状是她从小学到高中获得的所有荣誉,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二等奖、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名。
她一直留着它们,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它们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
现在没有了。床没有了,书桌没有了,奖状也没有了。她的痕迹被清除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里住过一样。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存在过一样。
她在想,她的父亲知不知道?
他知道。他坐在沙发上,他每天都会经过这扇门,他每天都会看到那些柜子。他看到了,他沉默着。
他一直沉默着。从她把房间让给林软软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沉默着。
她没有怪他,—她早已学会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但她还是会想,如果有一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会不会发现她的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衣帽间?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她曾经在那里住过?
她平静地想完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祁向离从房间里出来了。
裤子上的酒渍还在,暗红色的液体在深色的面料上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深色区域。毛巾被他叠好了,搭在门把手上。叠得很整齐,边缘对齐,和她叠大衣的方式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走吧。”
林观潮站直了身体。“你的裤子——”
“没事。回去换。”
林观潮没有坚持。
他们回到客厅。
李红玫还在笑着,那笑容还挂在她脸上,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掉不下来。“怎么就要走了?饭还没吃完呢——”
林建业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林观潮一眼。“不吃了?”
“不吃了。”林观潮说。她拿起沙发上的包。“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祁向离跟在她的身后。
林软软还站在餐桌旁边,
她的目光从祁向离的裤子移到他的脸上,她的表情是“我在表演遗憾”。她的嘴唇微微撅起,眉头轻轻蹙起,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夫,裤子——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祁向离没有说话。
他跟在林观潮的身后,走出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