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朔二十五岁那年,林观潮三十三岁。
老爷子去世。
不是病逝,是寿终正寝。八十六岁,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寿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里去的,没受什么罪。
但黎家还是炸了锅。
老爷子是定海神针,是黎氏这艘大船的舵手。他一走,船就失去了方向,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都浮出水面。
丧事办了七天,流水席从老宅正门摆到三条街外,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真来悼念的,也有来打探风声的,更有来趁火打劫的。
她主持了整个丧仪。
穿一身玄色丧服,头上不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绒花。她站在灵堂最前面,迎送来宾,主持仪式,安排守夜,一切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但黎朔知道,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站在第三进院子的角落,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人看得见的庶子了,二十五岁,中校,特种大队副大队长,他的战功是黎家这一代里最硬的,硬到三房的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但他没有往前站。
他只是站在角落,看着她。
看着她迎来送往,对每一个来宾躬身回礼,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看着她应对那些觊觎黎氏资产的豺狼虎豹,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不容置疑的话。
看着她跪在老爷子灵前,三跪九叩,额头触地,每一次都磕得结结实实,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在黎家没有名分——既不是黎家的血脉,也没有正式过继。按规矩,她连跪在灵前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跪了。
行的,是嫡长子的礼。
三房的人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身后那些穿黑西装、眼神凌厉的保镖,又把话咽了回去。二房的人想说什么,但看见黎朔站在那里,军装笔挺,眼神如刀,也不敢再吭声。
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丧事最后一天,宾客散尽。
灵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长明灯在供桌上幽幽地亮着,香火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堆在香炉里,像一座小小的坟。她跪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走过去。
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灵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他在她身后跪下。
不是跪老爷子,是跪她。
蒲团只有一个,他直接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膝盖触地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鬓边那朵微微颤抖的白绒花。
他们就这样并排跪着。
很久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灯芯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漆黑,又从漆黑透出一点鱼肚白。
她开口。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你回来做什么?”
她的肩膀在抖,但声音很稳。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那截从丧服领口露出来的、白皙的后颈。
“陪你。”他说。
两个字。
很轻。
但重如千钧。
她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顿了顿。
“以后你跪的时候,”他说,声音很稳,但喉结在滚动,“我都陪你跪。”
她还是没有说话。
但她的背脊,微微弯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压垮了她。
他继续说。
“你累的时候,我给你端茶。”
“你冷的时候,我给你添衣。”
“你撑不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耳语。
“我接住你。”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以为她会把他赶出去,久到他以为这七天的陪伴、这三年的等待,都是一场空。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黎朔。”
“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终于回过头。
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着,眼底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把那些脆弱、那些崩溃、那些不堪重负,全都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年、等了十年、仰望了十年的女人。
“知道。”他说。
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冒汗。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三十三了。”她说。
“我知道。”
“我身上背着整个黎氏。”
“我知道。”
“我没有时间——”
她顿了顿。
声音哽住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没有资格——”
她没有说完。
但他听懂了。
她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资格像普通女人一样,去爱,去被爱,去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她是黎氏的掌舵人,是老爷子的遗命,是这艘大船唯一的船长。她不能倒,不能垮,不能有半点软弱。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他没有让她说下去。
他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握刀、握一切武器留下的。此刻这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冰。
他握紧了。
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林观潮。”他说。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林姐。
是林观潮。
连名带姓,很正式,也很……亲密。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像蝴蝶濒死时的挣扎。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了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欠黎家的,”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早就还清了。”
他顿了顿。
“老爷子养你二十年,你替黎氏掌舵十年,把市值从三十亿做到一百亿,把三房二房那些蛀虫一个个拔干净。”
“你早就还清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诉说一个秘密。
“你欠自己的——”
他看着她。
“什么时候还?”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两滴。
滚烫的,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脏狠狠一缩。
她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吗?
没有。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