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领着赵辰和奈亚穿过酒馆的大堂，从后门出去，走进一条窄巷子。
窄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侧的墙壁靠得很近，像是要把人夹在中间。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是灰绿色的，摸上去毛茸茸的，像猫的耳朵。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铁闩。莱尔把铁门拉开，推开门，一股烤面包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哪儿？”奈亚问。
“我住的地方。”莱尔侧身让开，“艾菲鲁尔给我安排的，离训练场近，走路只要一刻钟。娜蒂住隔壁，她的房间比我大，因为她的书多。”
赵辰走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树上结了几颗青色的果子，还没熟。院墙上搭着葡萄藤，藤蔓密密麻麻的，遮出了一大片阴凉。阴凉下面放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纸上画满了复杂的魔法阵图。
“娜蒂呢？”赵辰问。
“在房间里。”莱尔朝左边一扇门努了努嘴，“应该在写什么东西。她每天下午都要写，说是‘魔法日记’，把当天研究的东西记下来。谁都不能碰，上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本子，她念了半个小时。”
奈亚笑了一声，把巨斧靠在院墙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伸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的糖。
“这地方不错。”奈亚仰头看着葡萄藤，“比菲鲁亚斯凉快。”
“沙漠城市都这样。”莱尔也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三杯水，“白天热，晚上冷。但这边有风，不像菲鲁亚斯那样闷。你们喝点水，我去叫娜蒂。”
他站起来，走到左边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娜蒂，出来。”
里面没有声音。
“娜蒂。”莱尔又敲了三下，“老大来了。”
安静了两秒。然后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书本从桌上掉下来，又像是椅子被撞翻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滚到了地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蓝色卷发的脑袋探了出来。
娜蒂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幽蓝色的卷发披散在肩膀上，刘海快遮住眼睛了。她的圆框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沾着墨水印。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法师袍，袍子上全是颜料和墨水的痕迹，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她的眼睛在赵辰和奈亚之间扫了一下，然后停在赵辰脸上。
荧紫色的瞳孔亮了一下。
“赵辰！”娜蒂从门里冲出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到赵辰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来了！你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不提前说？路上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危险？你受伤了吗？你——”
“一个一个问。”赵辰打断她。
娜蒂的嘴还张着，想再问几个问题，但被赵辰打断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了。她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种语气，更慢、更稳、更像是她平时分析魔法的语气。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路上顺利吗？”
“还行。”
“有没有遇到危险？”
“小麻烦，解决了。”
“你受伤了吗？”
赵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还在，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比之前又深了一些，暗红发紫，像一道被烙进皮肤里的疤。
娜蒂低头看着那道纹路，荧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看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厄咒狱留下的。”赵辰把手收回去，“没事，不疼。”
娜蒂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坐吧。”她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赵辰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你们吃饭了吗？我让莱尔去买。他知道哪家的烤羊排好吃。”
“你怎么不让莱尔做？”奈亚问。
“莱尔不会做饭。”娜蒂说，“他会烧水，但烧开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莱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会煮面。”
“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奈亚笑出了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无花果树上的一只麻雀惊飞了。
“我去买吃的。”莱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在手里掂了掂，“你们等着，别乱跑。尤其是你，娜蒂，别给他们看你那个保护罩的图纸，会把人看晕的。”
娜蒂的脸红了一下。
“不会晕！”
“上次艾菲鲁尔看了都说头疼。”
“那是……那是她那天没休息好。”
莱尔笑了一声，推开门走了。窄巷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阳光从葡萄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娜蒂坐在赵辰对面，双手还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提问。
“那个保护罩。”赵辰说，“你弄的？”
娜蒂点了点头，荧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艾菲鲁尔帮我改进了一些基础结构，但核心还是我自己设计的。”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羊皮纸，铺在赵辰面前，“你看，这是能量回路的分布图。每一层回路都是独立的，但相互之间又有耦合关系。外层的回路负责防御物理冲击，内层的回路负责过滤魔法攻击，最里面这一层——”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负责识别敌我。我把你和奈亚的灵枢波动记录进去了，所以你们进来的时候保护罩不会有反应。”
赵辰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像一张精密的电路图。他能看懂一部分，但大部分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娜蒂在这段时间里学到的东西，比他在战斗中学到的还要多。
“你能维持多久？”赵辰问。
“理论上无限。”娜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自信，“保护罩的能量循环损耗只有百分之三，我的灵枢恢复速度刚好能覆盖这个损耗。只要我不死，不生病，不被外力强行打破，它就能一直转下去。”
“理论上。”赵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娜蒂的脸又红了一下。
“实际上……如果遇到刑主级别的攻击，可能撑不了多久。但我还在改进。艾菲鲁尔说，如果能找到更稳定的能量源，这个保护罩的强度还能再提高一个档次。”
“艾菲鲁尔对你还挺上心。”奈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她不是号称神选之人吗？一般不收徒弟的吧？”
“她是不收徒弟。”娜蒂说，“但她对魔法结构很感兴趣。她说我的‘星律回响’是她见过的最独特的能力，她愿意帮我完善。不过——”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她其实是想通过我了解安兹尔的弱点。”
赵辰的眉毛挑了一下。
“安兹尔的弱点？”
“嗯。”娜蒂点头，“艾菲鲁尔一直想和安兹尔比试，但她没有必胜的把握。她想通过我的能力分析安兹尔的灵枢波动，找到破解他‘失语者’的方法。”
“找到了吗？”
娜蒂摇了摇头。
“没有。安兹尔的灵枢波动太复杂了，我解析了好几个月，只能还原出不到三成的结构。而且他的能力好像不是一个固定的‘法则’，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你不会问‘水的流动法则是什么’，因为水就是水，它流动就是它的本性。安兹尔也一样。他的‘失语者’不是他学会的能力，是他本身。”
赵辰沉默了几秒。安兹尔的实力他比谁都清楚——上次在菲鲁亚斯，他用厄咒狱完全解放的时候，如果安兹尔在场，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但安兹尔不在，他就只能自己扛。
“不说这个了。”赵辰把话题拉回来，“莱尔最近练得怎么样？”
娜蒂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进步很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赞叹，“艾菲鲁尔说他是我见过的最适合谎言领域的人。不是因为他天赋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骗子，他的整个人生都是在表演。谎言领域对他来说，不是一种能力，是他自己的延伸。”
“他自己怎么说？”奈亚问。
“他说‘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娜蒂回忆着，语气放轻了一些，“他说以前在菲鲁亚斯的时候，他骗扎克斯，骗格雷兹，骗所有人，是为了活下去。现在他想学点真的东西，不是为了骗别人，是为了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
奈亚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了赵辰一眼。赵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像是在敲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推门的声音。莱尔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纸包外面渗着油，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是烤羊排和孜然的味道。
“买了什么？”奈亚站起来，鼻子抽动了一下。
“烤羊排，馕，还有一壶酸奶。”莱尔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热气腾腾地往外冒，“这家店是卡塔尼斯最好的，排队排了一刻钟。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奈亚第一个伸手，抓起一块羊排，咬了一大口，油脂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的眼睛瞪大了，“这是什么调料？怎么这么香？”
“秘方。”莱尔也坐下来，拿了一块馕，撕成小块，递给赵辰一块，“老板说是祖传的，打死不说。我用了好几招都没套出来。”
“你没用你的谎言领域？”奈亚含含糊糊地问。
“用了几次。”莱尔说，“第一次他说‘这是祖传秘方’，我信了。第二次他说‘真的不能告诉你’，我又信了。第三次他说‘你要再问我就把你打出去’，我还是信了。”他耸耸肩，“可能他说的是真的。”
赵辰接过馕，咬了一口。馕很香，外皮酥脆，里面软韧，麦香味很浓。他撕了一块蘸着酸奶吃，酸奶很酸，带着一股发酵的酒味，和馕配在一起刚好。
娜蒂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仓鼠。她拿着一块羊排啃了半天，才啃了不到三分之一。奈亚已经吃了三块了，嘴角全是油。
“你吃这么慢，能吃饱吗？”奈亚看着她。
“能。”娜蒂推了推眼镜，“我吃得慢，但吃得久。你们吃完了我还在吃。”
“那你不是吃亏了？”
“不亏。”娜蒂认真地说，“吃得慢才能品出味道。你们吃那么快，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能尝出什么？”
奈亚被噎了一下，瞪了娜蒂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尝不出什么，就知道好吃，具体哪里好吃说不出来。
莱尔在旁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奈亚瞪他。
“笑你被娜蒂怼了。”莱尔擦了擦嘴角的油，“难得，难得。”
“你——”奈亚把啃完的羊骨头往莱尔面前一扔，莱尔敏捷地躲开了，骨头掉在地上，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叼走了。
四个人在葡萄藤下面吃着，喝着，聊着。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灼热，但被葡萄藤一挡，变得温柔了许多。
“对了。”莱尔放下手里的馕，看着赵辰，“你们在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赵辰问。
“就是……”莱尔想了想，“比如说，有人在跟踪你们，或者有人在对你们下套，或者你们遇到了什么不正常的对手？”
赵辰和奈亚对视了一眼。
“遇到了。”赵辰说，“一个地下黑拳场。头牌是双胞胎姐妹，吃了某种药，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那些药可能和隙界有关，也可能不是。”
莱尔的眉毛皱了一下。
“双胞胎？吃药？”
“嗯。怎么了？”
莱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一下，又走回来，坐下。
“艾菲鲁尔跟我说过一件事。”莱尔压低声音，“卡塔尼斯附近，有一个组织在搞人体强化实验。他们用药物激活人的潜力，让人短时间内获得超越极限的力量，但代价是逐渐失去人性。艾菲鲁尔说，那个组织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地下拳坛和奴隶市场，她在想办法调查，但一直没有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赵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体强化实验，和双子吃的药，可能是同一个源头。”赵辰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莱尔说，“艾菲鲁尔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每次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线索就断了。她说那个组织很谨慎，不会在同一地方停留太久，也不会让同一批人接触太多核心信息。”
“你们在这边要小心。”奈亚说，“如果那个组织真的在卡塔尼斯附近活动，你们可能会成为目标。”
“我知道。”莱尔说，“所以艾菲鲁尔给娜蒂布置了一个任务——用她的保护罩把整座城市罩起来。这样至少能防住一部分外来的威胁。至于内部的……只能我们自己警惕了。”
娜蒂放下手里的羊排，推了推眼镜。
“我还在保护罩里加了一个识别系统。”娜蒂说，“任何携带‘异常能量’的人进入城市，我都会收到警报。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就收到了，所以知道是你们来了。”
“你不早说？”奈亚说，“我们还以为那个保护罩是摆设。”
“不是摆设。”娜蒂认真地说，“是防御工事。”
奈亚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防御工事。你厉害。”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菲鲁亚斯那边的情况，聊七宗罪，聊珂蕾尔的断臂，聊格雷兹和厄卡蕾尔的训练，聊赵汐的恢复情况。娜蒂听得很认真，荧紫色的瞳孔里映着赵辰说话时的表情，偶尔插一句“后来呢”，像个在听睡前故事的小孩。莱尔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嚼得咯吱咯吱响。
“赵辰。”娜蒂忽然开口。
“嗯。”
“你掌心的那道纹路，让我看看。”
赵辰把手伸出来。娜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荧紫色的瞳孔凑近了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看了很久。赵辰能感觉到她的灵枢在波动，频率很快，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她在解析。
“这不是能量残留。”娜蒂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这是‘烙印’。是某种力量在你灵枢上留下的标记。它在生长，不是因为外力在侵蚀你，是因为你体内有东西在和它共鸣。”
“什么东西？”
娜蒂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的解析能力只能看到表面，更深层的东西我触及不到。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看着赵辰的眼睛，“那个东西不是坏的。”
赵辰沉默了几秒。
“不是坏的？”
“嗯。”娜蒂说，“它不会伤害你。它只是在……等你。”
等你。赵辰想起了梦里那些眼睛，那些站在瞳孔里的不同的自己。他们在等他做出选择。娜蒂说的“等你”，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不说这个了。”赵辰把手收回去，“先吃饭，吃完带我们逛逛卡塔尼斯。好不容易来了，总得看看这座城市。”
“我带你们去。”莱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我知道哪里的日落最好看。”
“你又不去训练？”娜蒂看着他。
“今天不去了。”莱尔说，“老大来了，请一天假。艾菲鲁尔会理解的。”
“她会骂你。”
“让她骂。”莱尔笑了一声，“反正我也习惯了。”
四个人站起来，赵辰把修罗剑挂在背后，奈亚扛起巨斧，莱尔拍了拍皮甲上的灰，娜蒂把眼镜扶正，从门后面拿了一顶宽檐草帽戴上，帽檐很大，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你这帽子哪来的？”奈亚问。
“艾菲鲁尔给的。”娜蒂说，“她说沙漠的阳光对皮肤不好，让我出门戴帽子。”
“她自己戴吗？”
“她不戴。她说她的皮肤不怕晒。”
“那你戴什么？”
娜蒂瞪了奈亚一眼，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更多脸。
“防晒。”
四个人走出院子，走进窄巷子。巷子里的藤蔓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灰绿色的叶子上沾着细小的沙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巷子的尽头是大街，大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多了很多，有商队在卸货，有孩子在踢球，有老人在树荫下下棋。
莱尔走在前面带路，娜蒂跟在他后面，赵辰走在第三，奈亚殿后。四个人像一支小小的队伍，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这座被巨大保护罩笼罩着的沙漠城市。
头顶上，那些流动的纹路在缓慢地旋转，像一首无声的、永不停息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