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我的故乡?”
弗洛洛站在一片薄雾里,环顾四周。
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两侧的房屋错落排开,屋顶覆着灰褐色的旧瓦,瓦缝间钻出几丛枯草。
街口的水井旁立着一根木桩,上面钉着半块褪色的路牌,字迹早已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她早已遗忘故乡的样子,可这些标志性的轮廓,还是勾起了脑海深处的记忆。
“这里是心之集域,是根据你记忆构筑的场景。”
景年站在弗洛洛身后一步,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
“心之集域?我记得,那是个搜集幻梦的地方。”
弗洛洛伸出手,指尖碰到一缕从屋檐垂下的枯藤,触感粗糙而真实。她回头看向景年,眉头微挑:
“一个梦境,能改变什么?”
“心之集域不是简单的梦。它能把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刻进潜意识深处。”
景年迈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镇主街,
“我们要在这里,解决你的心病。”
“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的心态被扭转,手上沾过的人命也不会消失。”
“当然有意义。在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我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事,刻录到你几百年前的潜意识里,从源头影响你的决断,改变你的命运。”
“有点意思。照你这么说,你似乎能随意操弄别人的心智?”
弗洛洛抱起双臂,眼睫微微眯起。
“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轻易动用这份力量。而且,这份力量也不是随便能用,有限制。”
“什么限制?”
“想改变一个人的因果,必须牺牲一个影子。”
景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过的郑重,
“鲁诺,就是启动这份力量的代价。此事过后,他的存在会被彻底抹除,就连你我的记忆里,也留不下他存在过的痕迹。”
弗洛洛垂下眼睫,沉默片刻,低语道:
“鲁诺,你为什么要替我做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才说,你要更尊重他。他对你的爱很无私,无私到愿意让整个世界把他遗忘,也要把你拉回正轨。”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弗洛洛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责怪。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景年:
“能帮我构建一个和鲁诺相遇的场景吗?我想和他道个别。”
“当然。只要能弥补你的遗憾,你想做什么都行。”
景年点头,抬手一挥。
薄雾翻涌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小镇的轮廓在雾中抖动,房屋和街道快速向后退去,时间被拨到另一个节点。
天空暗下来,几道流星般的火光从天边坠下,砸在远处,腾起高高的烟柱。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又很快被更大的轰鸣吞没。
一座熟悉的木屋前,鲁诺半跪在地上,用自己身体把弗洛洛的尸体护在身下,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女孩苍白的脸上。
“去吧。”
景年朝那片废墟扬了扬下巴。
“谢谢。”
弗洛洛抬起脚,朝鲁诺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记忆里。
景年转过身,朝反方向离开,把时间留给那两个人。
雾慢慢吞没了他的影子,只留下远处隐约的哭声。
……
大约半小时后,弗洛洛走了回来。
她在离景年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眼角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好了。”
景年偏过头,有些惊讶:
“没想到,铁石心肠的你也会有落泪的一天。”
弗洛洛抬手用指腹又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少废话,继续进行下一步。”
“让我想想,你还有什么遗憾……”
景年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弗洛洛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哦对了,你还没和母亲好好道过歉,那就创造一个和母亲和解的场景吧。”
他说着,再次抬手操控心之集域。
弗洛洛静静地看着景年,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放荡不羁的家伙,竟真的有好好地研究过她,知道她心里最渴望的东西。
很快,场景再次重新拼合。
这次的小镇比刚才更明亮些,街口挂起了彩布,几盏旧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
远处,一群镇民围在路中央,青涩的弗洛洛提着琴包从人群中央走过,身上穿着正式的演出礼服,脸上带着一种刚登过台、又被家乡人簇拥着的拘谨笑容。
这一天,正是弗洛洛演出结束后,回归故乡的日子。
景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正要问“这个场景没问题吧”,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身后空无一人,弗洛洛不见了。
他左右张望,又往来路看了几眼,哪里都没有弗洛洛的身影。
“奇怪,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自己的裤管。
他低下头,满脸愕然。
那个五六岁模样的弗洛洛又出现了,正仰着小脸,气鼓鼓地拽着他的裤腿:
“糯糯~”
“什么?你说你是弗洛洛?”
景年瞪大双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糯糯——!”
缩小的弗洛洛用力跺了跺脚,脸颊鼓成两个小包子,像在说“快把我变回去”。
景年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糯糯——糯糯!”
小弗洛洛更不满了,攥起小拳头,雨点一样捶在景年腿侧。那力道轻得像猫踩奶,却透着一股子真实的愤怒。
景年伸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提到和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小弗洛洛四肢并用地挣扎,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却怎么也逃不开景年的钳制。
景年盯着她那张圆滚滚的小脸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
“你变小之后还挺可爱的嘛,要不就保持这样算了。”
“糯糯!”
她扑腾得更凶了。
“嗯……看你‘糯糯糯糯’地叫个不停,以后就叫你福糯糯好了。”
“糯糯!”
小弗洛洛还在表达不满,可景年已经不理她了。景年单手把她抱在臂弯里,转头看向远处那个正在被镇民围着的弗洛洛。
但这一看,景年就愣住了。
远处那个弗洛洛举止很不对劲,一会儿抱着丽亚奶奶哭,一会儿又笑得前仰后合,接着把自己的琴包甩到地上,扑进一个中年女人怀里。
“原来如此,另一个时空的弗洛洛闯进来了。”
景年一下子明白过来,压低声音对臂弯里的福糯糯说道,
“远处那个不是幻影,是来自过去的、真实的你。同一个时空容不下两个弗洛洛,所以原本的你,就变成心魔的样子了。”
“糯糯?”
小弗洛洛歪着头,一脸似懂非懂,那副茫然的表情和之前那个心魔如出一辙。
“嘘——”
景年把手指竖在唇边,抱着她往旁边一间石屋的拐角后躲了躲,
“我们别打扰她的梦,安安静静地看,不要出声。”
他把福糯糯放到地上,自己蹲下,借着屋角遮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