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景年换好鞋,推开疗愈室的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消毒液的气味淡了许多。空气中多了一股从通风口灌进来的海风,微咸,微潮。
他刚迈出两步,就看到走廊拐角处千咲背对着他,双手交握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白杨前辈失忆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千咲,鼓起勇气!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她一边呢喃,一边用手掌按压胸口,像是在把一颗乱蹦的心脏用力摁回胸腔里。
“千咲同学,你在等人吗?”
千咲猛地打了个冷颤。
她以惊人的速度调整好站姿,转身面向景年,双手从胸前放回身侧,露出礼貌的微笑。她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唯一的破绽是耳根那片没来得及褪去的红。
她看着景年,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白杨前辈,你恢复记忆了?”
景年摇头。
“那你为什么像从前一样,喊我千咲同学?”
“你的穿着打扮看着就像个学生,就顺嘴喊了一下。”
景年挠了挠头,自己也有些意外。
“原来是这样。”
千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景年看着她,反问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失忆,而是我根本就不是白杨?”
千咲抬起眼,眼神坚定:
“不,景年就是白杨,这不会错。”
她顿了顿,解释道,
“白杨是你在地球文明时用的身份,我喊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地球,又是这两个字。
景年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终究还是开了口: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千咲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曾被困在一个索诺拉中,为了脱困,我使用共鸣力剪开了一道空间裂隙。我踏进去,却遇到了你和守岸人姐姐。你们似乎在进行某种时空跨越,我被卷入其中,然后就去到了地球文明的时代。”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想到什么,补充道:
“前辈应该还不知道地球文明吧?那是在索拉里斯文明建立之前,就早已毁灭的旧文明。”
景年若有所思:
“我和守岸人去地球文明做什么?”
千咲摇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是和漂泊者前辈有关的事。”
景年沉默了一息,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挂靠的锚点,便暂时搁下。
他抬头,重新看向千咲:
“千咲同学,你知道漂泊者在哪吗?我有很多事想找她问清楚。”
“她没告诉我具体行踪,但我有她的飞讯。”
千咲取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拨通语音通讯,打开免提。
“嘟——嘟——”两声过后,对面接了起来。
漂泊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轻松调子:
“喂——,小千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千咲清了清嗓子,回复道:
“漂泊者前辈,景年前辈要找你,想问你在哪儿。”
“原来是师傅找我啊。你让他来穗波市,我在看绯雪扫雪。”
千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子。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强忍着的羞恼:
“漂泊者前辈!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看那种东西,怎么能这样唐突地说出口?还……还要邀请景年前辈同去?”
终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漂泊者困惑不解的声音:
“不就是看扫雪吗?为什么不能一起看?”
千咲的脸更红了。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景年,似乎在问,这话我该怎么接?
景年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
“你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终端那头猛地爆发出漂泊者恍然大悟的喊声:
“小千同学——!我说的是扫地的扫,雪花的雪!你们苇原人的口音和我不太一样,你误会我了!”
“抱歉前辈!是我想歪了!”
千咲双手紧握终端,对着终端连连鞠躬。
“没事没事。”
漂泊者大度地表示谅解,然后又接了一句,
“对了师傅,你快过来!我发现绯雪的笔非常好用,你也来试试。”
千咲猛地瞪大双眼,转过头与景年对视。她的瞳孔在微微颤抖,嘴唇张开又合上。
“前辈……难道我又听错了?”
千咲的声音细如蚊蚋。
“或许,我们并没有误会漂泊者。”
景年的表情也凝固了。
……
两人带着巨大的疑惑,通过裂隙赶到穗波市。
穗波市的气候与黑海岸截然相反。
黑海岸正处夏日,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浪。穗波市却在下着小雪,雪花细而密。
雪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声洒落,把街道两侧的屋顶盖成白色,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冷冽,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在脸前飘散。
千咲领着景年穿过几条被雪覆盖的街道,很快就看到了绯雪和漂泊者。
一家庭院前,绯雪正拿着扫帚清扫石径上的积雪。扫帚划过石板,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她的发丝上落了薄薄一层霜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扫了几百年一样从容。
漂泊者坐在几米外的木亭里,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每写几笔就抬头看一眼绯雪。
她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朝景年两人挥手:
“快来快来!这儿有个好玩的东西。”
景年走进亭子,弯下腰看向漂泊者手中的本子。页面上只写了一行字:
「永世的灼樱巫女·绯雪:微笑」。
漂泊者抬起下巴,朝庭院方向努了努嘴,示意道:
“你们看绯雪的表情,她在笑。”
景年和千咲同时抬起头,果然看到绯雪的嘴角在微微上扬,弧度极浅,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千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几天她和绯雪相处,从没在对方脸上看到过任何类似笑的肌肉活动。不管听到多震撼的消息,绯雪始终面无表情,像一座没有感情的冰雕。
此刻,这座冰雕居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那么一丁点,但确实是笑了。这抹浅笑,让绯雪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多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多了些呆萌的感觉。
“你不会想说,这支笔写出来的字,能控制绯雪的表情吧?”
景年试探着问。
漂泊者得意地点头,紧接着又摇头:
“我控制的可不是表情,是她的心情。”
说着,她拿起笔,把「微笑」两个字划掉,在下面写上「难过」。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绯雪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她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动作慢了半拍,眼神变得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眼底的光。
她继续扫雪——“沙——沙——沙”,但频率明显降了下来,露出一种失神的状态。
“这是什么原理?”
千咲瞪大双眼,视线在漂泊者手中的本子和庭院里低头扫雪的绯雪之间飞快切换。
“哼哼——!这是我获得的隐藏道具——「绯雪的笔」。”
漂泊者转了转手中的笔,笔杆在指间画出一个漂亮的圆,
“用这支笔写下的文字,可以操控任何人的心情。”
景年好奇地伸出手:
“我能试试吗?”
漂泊者大方点头,把笔和本子一起递过去。
就在那支笔即将碰到景年指尖的瞬间,一只湛蓝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轻轻落在笔杆上。
蝴蝶的翅膀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荧光,紧接着蓝光一闪,守岸人出现在亭中。
她握住本子,拿起笔,把所有文字全部划掉,手腕动作干净利落。
“这件东西很危险。没收!”
守岸人把笔和本子收进终端,看向漂泊者,脸上的表情变得和绯雪平时一样冷。
漂泊者撇了撇嘴:
“切,真烦人。跟个管家婆似的!”
景年挠了挠头,朝守岸人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啊哈哈——好久不见,守岸人。”
守岸人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她一手抓住景年的手腕,一手抓住漂泊者的手腕,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可拒绝的余地。
“你们,跟我来。”
语毕,蓝光再次亮起,三人消失。
亭子里只剩千咲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亭外,雪还在下。
绯雪依旧扫着雪,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均匀而缓慢。她发丝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霜,整个人安静得像庭院里那棵落了雪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