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林间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小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陆小川侧身进来,手里捏着一片宽大的树叶,叶心兜着一小汪清亮的朝露。他走到木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叶缘凑近明月的唇缝。露水顺着唇角滑进去,凉意沁入干涸的喉咙。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明月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陆小川脸上。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慕容枭说你这几日会醒,还真的醒了。陆小川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明月没答,只是缓缓撑起身子,打量着这间不大的木屋。梁上悬着几串干草药,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桌上摆着粗瓷碗碟,简单得近乎寒酸。她目光移向门缝,便看见院子里两座小小的坟包,上面已经长了浅浅的青草。
她认出了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小川。
慕容枭半个月前说要去办件事,让我带你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陆小川挠了挠头,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就带你来了这里。
你跟慕容枭很熟?
不熟。
他去办什么事?
不知。
陆小川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只锦盒:不过在你醒来前,房间里突然出现了这个。我怕被人看见,就收到锦盒里了。
他打开盒盖,一颗晶莹的白色珠子随着盒盖掀开的动作缓缓悬浮起来,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晕,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颤动。
明月眼睛一亮,抬手接过珠子。指尖一捏,珠子应声碎裂,化作一蓬白色粉尘,在空中凝出两行飘逸的字迹。
师门有祸,速回!
抱元子的声音在房间内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语毕,字迹与声音一同消散。
明月蹙起眉。
声音是师父的声音,可语气完全不对。老头子什么时候这样一本正经说过话?平日里传音都是“丫头在外面多玩几天,千万别着急回来。”生怕她一声不吭提前回去撞见了他给李寡妇摸骨。
以她对师父的了解,就算师门真的有祸,也不会让她“速回。”
事有蹊跷。
你要回师门?陆小川问。
明月从床上一跃而下,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既然有人送信,那就回去看看。
她压根不信,这信是抱元子送的。掐指一算,指尖金光微闪,片刻后挑眉道:巧了,慕容枭也在那里。
说罢便抄起靠在墙边的太极剑,推门而出。陆小川连忙跟上:我也去!
清风卷过院中两座坟包,纸幡猎猎。这分明是谁做了局,棋盘已摆好,就等她这颗子落定。
清气在脚底萦绕,她一把拉住陆小川的袖子,身形拔地而起,在林间迅速掠过,衣袂翻飞如蝶。
“我倒要看看,谁是执棋人。”
……
云雾山脚下聚满了附近的村民。人们仰着头,望着远处山巅偶尔亮起的一道刺目光芒,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脚下的大地隐隐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翻搅。
明月落在人群中,随手拉住一位挎着竹篮的农妇:大婶,山上发生什么事了?
农妇被她突然从林子里冒出来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半个月前,山上突然有很亮很亮的红光,然后从山上跑下来好多百姓,他们说自己是京城的,不知怎么就出现在这里。接着又来了好多官兵,把山围了个严严实实。俺们村儿的人想上山看看,全被撵下来了。
要我猜,可能是山上出了只凶兽,皇帝派兵去镇压。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插嘴,不然怎么这么大动静?这地抖得我脚都麻了!
你猜的不靠谱。一个穿褪色长衫的老者摸着胡须摇头,老夫知道山上有个庙,会不会是庙里的人闯了祸,被捉拿了?
你放屁!挑夫蹦了起来,俺给山上那庙挑过大米,庙里拢共就仨人,用得着这么多兵去捉拿?他扭头看见明月的脸,话到嘴边一滞,愣了两息才道,诶,这位姑娘,你是不是……
不是。
明月脚尖一点,拉着陆小川从人群中腾空而起,落在路边一棵老树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枝叶深处。
那挑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拍大腿:啊!她就是山上的仙姑!
……
云雾山巅。
上万人的厮杀让整座山都在颤抖。
独孤鸿的锦衣卫与腾骧四卫身着玄甲,阵型严整,如铁桶合围。慕容枭的镇魔司与屡获战功的新明家军则如尖刀突入,悍不畏死。刀锋碰撞声、惨叫声混作一团,血水渗进山石缝隙,将青灰色的岩面染成暗红。
明月站在山脊一块突出的巨岩上,一眼便望见了战场最高处那两道纠缠的身影。
独孤鸿手中长刀翻飞,刀气纵横间竟隐隐有龙吟之声。慕容枭单手持刀,另一掌不时拍出赤红掌力,所过之处岩石崩裂。二人打得难解难分,竟是谁也压不下谁。
明月借山势抄近路,几个起落便飞身而至,靴尖在岩壁上一点,稳稳落在二人中间。
风灌满她的衣袍,长发被劲气吹得向后飞扬。
独孤鸿与慕容枭同时收刀后退,目光落在她身上,惊讶之中各自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
独孤鸿率先开口:明月,你来得正好。帮朕杀了他,朕让你当皇后。
明月蹙眉,尚未开口——
慕容枭接着说:明月,帮我杀了他,我让你当女帝。
明月挑眉,嘴角刚要动——
独孤鸿轻嗤一声,“没看出来你对女人是真大方。”
他一刀朝慕容枭劈去,趁后者侧身闪避的间隙扭头看向明月:你帮谁?
我帮谁?
明月看了看慕容枭又看了看独孤鸿。
灵魂拷问!
她随即把太极剑抡圆了,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银弧回旋飞出,堪堪打在二人中间,将他们隔开数尺,跳出了这个话题,朗声道:你们谁让我来的?我师父呢?
二人面面相觑。
没看见。异口同声。
独孤鸿拿刀尖指着慕容枭:当日他杀进宫来,朕便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如今你师父也不见了,一定是他的阴谋。
慕容枭冷笑:分明是你和国师用邪法把我带到此处,还贼喊捉贼。
明月捕捉到了关键词:等等,国师?他人呢?
话音刚落——
一道黑色浓雾如巨蟒般从侧后方疾射而来,顷刻间洞穿了独孤鸿的右胸。独孤鸿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竟未倒下。
与此同时,第二道黑雾直取慕容枭。慕容枭已有戒备,刀身横挡,黑雾擦着刀面洞穿了他的左肩,血花迸溅。
明月猛然转头,目光刚刚锁定不远处那道黑袍身影,第三道黑雾已迎面袭来。
慕容枭刀柄横扫打在明月背上,将她推出攻击范围。可第四道黑雾比第三道更快、更灵动,轨迹诡谲难辨,如活物一般追着她偏移的方向拐弯。
明月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太极剑竖在身前,准备硬抗这一击。
还是这么鲁莽。
独孤鸿的低语贴着她耳畔响起。
他欺身而至,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以自己的后背迎向那道黑雾。黑雾贯入他脊背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将二人掀飞,划出一道抛物线,双双坠下山崖。
山风呼啸。
独孤鸿浑身是血,却死死抱着明月。两人翻滚的身影被山坡上一棵斜长出来的老松拦住,枝干折断了几根,终于停了下来。
独孤鸿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明月的肩头。她只觉得肩膀又湿又暖,是血的温度。
独孤鸿,让我给你看看。明月翻身将他放平,伸手去探他的心脉。
心脉欲断,无力回天。
国师不是你的人吗?为什么……她声音有些发紧,你们是不是又合伙用苦肉计骗我?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不信。
独孤鸿却笑了,嘴角还挂着血:如果朕再用一次苦肉计,你还会为朕留下来吗?
明月咬着嘴唇,没说话。
好了好了,朕不勉强你。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明月没有反抗。他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安慰自己:
这些年,朕太累了。他声音低下去,气息越来越弱,睡一觉也好,没事。
独孤鸿……
嘘。别相信,任何人。
独孤鸿抚摸她头发的手垂落时,有些陈年旧事在明月脑中闪过。
……
御花园,槐花正盛。
一名尚宫带着七岁的明月前往慈宁宫觐见太后,却在假山前被人拦住了去路。
独孤叶你看,她就是明家那个孤女!
哦,她就是那个把明家全都克死了的孤女啊,这不就是扫把星吗。
不是扫把星,是丧门星才对。
那今天的游戏,就是打丧门星好了。独孤麟,打她!
第一颗石子打在肩膀上,第二颗落在腿上,第三颗砸在脸上。
七岁的小明月拳头握得死紧,在第四颗石子落下的时候,她突然朝对面两个小子冲了过去。
然而,身边的尚宫一把将她抓住,长长的指甲嵌进手臂。尚宫冷言提醒:明家小姐,这可是皇子!”
明月很想说:皇子又如何!
可她最终还是站住了。明家军没了,但明家还有管家,还有下人。她不能冲动,不能连累他们。
于是她不挡也不躲,笔直地站在那里,任由石子一颗一颗落在身上,像一截钉进土里的木桩。
直到——
独孤叶、独孤麟,你们可真给父皇丢人啊。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身姿挺拔,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凌厉。他扫了一眼局面,一个眼锋便让抓着明月的尚宫扑通跪下。两名皇子也换了副谄媚的嘴脸,一边求饶一边撒丫子跑了。
那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怎么不哭?
小明月梗着脖子:哭有用吗。
他思考了两秒:或许有用呢。
那我也不哭!
……
一粒水珠落在独孤鸿逐渐冰凉的脸颊上。
当年那个打死不哭的小女孩,还了他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