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窝蜂地往李老师的办公室走。
李老师从这天开始,就不再是广告部的主任,据说他要接受调查。
暂时他的职位是代理晚报工作,办公室又回到四楼。
看到记者要开会,编辑和发行部的人,也要跟到楼上去。
李老师连忙对他们摆手:“别给我惹事了,我领着全体人员开会,我算老几啊?我只能给记者开会。”
孙姐只好退了下去。看到静安从她身边经过,她用嘴型说:“我在楼下等你们。”
静安冲孙姐点点头。她觉得这件事对孙姐影响不大。
这件事影响最大的,就是广告部,其次才是采编部的记者编辑。
众人进了李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过去那个,静安来过多次,对这个办公室都有了感情。
认识李老师已经有十多年,那时候她还在工厂当工人,给日报副刊写稿子,一篇稿子最高拿过14元的钱。
她是看着晚报一点点的从无到有,从鼎盛又衰落下去……
李老师开会,跟常总和马局完全不同,他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说记者们想听的话。
第一件事,晚报已经不是个人承包,现在,晚报被报社收回。记者们现在是给报社打工。
第二件事,常总拖欠晚报员工的工资,报社一概不负责。报社从这一天开始,给记者们算工资。
第三件事,工资每月降到500元,多写多得。
众人听了,义愤填膺,但又谁也不敢出头,跑去跟社长争辩。
唯一的好处是,记者不再有广告任务。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记者们还算比较有素质,没有骂人的,没有说粗话的,也没有说要跑到大院告状的。
最后,大家都消停了,问李老师该怎么办。
李老师长叹一声,苦笑:“我的一世英名也都完蛋,常总突然跑了,报社还要调查我,认为我应该知道风声。我知道啥风声?我虽然是广告部的主任,但实权都是常总把着,刘会计听常总的——”
李老师忽然刹住话头,没再继续发牢骚。他摘下鼻梁上的近视镜,从眼镜盒里拿出眼镜布擦拭镜片。
他不戴眼镜的眼睛,眯缝着,眯缝成一条缝,看着面前这些年轻而茫然的面孔。
最后,他说:“好好干吧,其实也挺好,这回你们不是给私人打工,这回是给报社打工,还没有广告任务,这不轻松了吗?”
李老师还跟静安开个玩笑:“静安写稿子写得多,一个月还能开七八百元。”
众人陆续都走了之后,静安还有话想问李老师。
李老师也有话想跟静安说。
看到众人走了,李老师看了静安一眼:“哎,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有想到,这还是马局和我在社长那里求到的办法,要不,人家要把晚报的人都开了!”
静安愣住,迷茫地望着李老师:“晚报就这么散架子了?”
李老师站起身,把门关上。回身,小声地说:“静安呢,我跟你没有什么隐瞒的,现在晚报不一样了,不再是常总的时候,不过,说到底其实跟你没关系,你还继续写新闻,别的都不要管,别人什么样,你也不要管,你就写好新闻,做好自己的事,晚报总要留几个能干活的——”
静安心惊,想多问李老师几句,但李老师手机响了,他也不想多说。
现在他的身份很敏感。
一楼大厅,晚报的记者们都聚在这里议论。
孙姐已经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记者们的安排,看到静安下楼,她还安慰静安:“没事,你能写稿子,你肯定能留下。”
静安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只觉得浑身疲惫极了,就想马上躺下休息。
可她又担心,真要是躺下,她就立刻散架子,起不来了。
静安还算幸运的,她还能写杂志。其他记者编辑只会干自己的那摊子,别的都不会干,真要是被辞退,就得另外找工作。
静安的父亲出院了,弟弟送父母回到安城。
正好是周末,静安带着冬儿回娘家。
父亲恢复得不错,在医院住得也很舒服,有母亲陪着,有静禹伺候着,伙食也上去了。
静安回家看望父亲,发现父亲脸色红润,心情也挺好。
静禹领着冬儿出去买零食,父亲才让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
父亲打开包,里面是卷成卷的一团钱。
父亲把钱递给静安:“你数数,看跟我和你妈数的一不一样?”
静安一愣,这沉甸甸的一沓钱,不少于一万。
静安看着父母:“你们没花呀?”
父亲让她先数钱,别等冬儿回来。
静安数了钱,一万整,是当初她借给父亲的钱。
父亲笑着说:“看病没花太多的钱,静禹说还能报销呢,再说,医院里花钱,都是静禹花的,没让我们花钱。”
母亲也说:“这回借上老儿子的力了,都是他花的,在医院天天掉样儿的吃,也都是他花的,我住的宾馆,是他去结账的。一天六七十呢,太贵了,早知道这么贵,我就打地铺——”
静安拿着一万块,心里沉甸甸的,父母住院,她总要付出一点。
她决定给老爸留一千元。
父亲和母亲都摇头,父亲说什么也不要:“你要是想给,你给静禹吧,我看病都没花钱,我还收你的钱?”
等静禹回来,静安跟静禹到另一个房间说话。
家里是两室一厅,母亲把另外一室,布置成静禹喜欢的模样,房子虽然是新房子,但有些家具是旧的。
静禹房间,就有几样旧家具。
据母亲说,这是静禹安排的,他不要新的家具,就要过去的家具。
旧台灯烧了,父亲买了一个新台灯,放到桌子上,跟旧台灯放到一起。
旧台灯也没舍得扔。那是静禹自己组装的,简易的台灯。
一尺长的竹竿,中间通根电线,下面是个底座,上面安个灯泡,母亲又做了一个灯罩。
那灯罩的布,还是母亲单位的枣红色的金丝绒布。
看着这个台灯,静安和静禹心里都很柔软。
静安拿出两千元给静禹,静禹不要。
静禹说:“姐,总共也没花多少钱,主治医生是我带的研究生的家长,没用贵的药,都是便宜药,再说咱爸有医保,还能报销一半呢,根本没花多少钱,就是给妈爸买点吃的喝的,这点钱我还要你承担?”
弟弟几句话,说得静安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静禹反倒笑了。“姐,你自己拉扯孩子不容易,钱要保管好,除了妈爸有事,以后你的钱不要再拿出来。就算妈爸有事,你还有弟弟呢——”
静安哽咽着说:“我也是妈爸的女儿,也想尽一份力。”
静禹笑:“等你生活好的,你将来发了大财,给父母买别墅我都不拦着。现在你是爬坡阶段,冬儿上高中之后补习更贵。我们那里上小课,一堂课就二三百块,那是学习吗?那是往外扔钱呢——”
静安怎么给静禹钱,静禹也不要。静禹还给冬儿留了五百块钱。
静安知道,弟弟这是把她给球球的五百,给了冬儿。
只能是下次过年球球再来,静安多给球球压岁钱。
跟弟弟在一起,静安心里很踏实。有什么心事,也会直接跟弟弟说。
以前,静禹在静安面前,是弟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静禹弟弟的身份消失了,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是哥哥。
静安有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跟静禹商量。
报社这种情况,静安也告诉了静禹。
静禹很沉稳,一点没着急,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看着静安笑。
把静安笑迷糊了:“你笑啥?”
静禹说:“你不是想过辞职吗?想专职写杂志吗?这回好了,没什么后顾之忧,你这回辞职写吧!”
静安不敢,写稿没挣多少钱,她哪敢辞职?
虽然一生气,她就想辞职,可真到了这一天,她犹豫极了。
静禹笑着说:“姐,别担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报社继续干,好好写新闻。一个是辞职,专注地写杂志。要是写杂志前三个月没挣到钱,我给你发三个月工资。”
静安的眼泪一下子被静禹给说了出来。
有个弟弟,那是绝对不一样的,心里有主心骨,后背踏实。
虽然静安知道,她不会要弟弟的钱,可是有了弟弟这句话,她心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