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冬儿奶奶回去了。静安一个人守在医院。
她靠在床头,听着女儿的呼吸渐渐地平稳。
护士来过,给冬儿测了体温,女儿的体温在往下降。
静安问过护士,冬儿用不用换药。护士说要问医生。
已经是深夜,医生都走了,静安也不知道问谁。只能在病床里陪伴着女儿,紧张地观察女儿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查房,说冬儿的情况在好转,让静安放心。并说他是值班医生,主任已经叮嘱过,暂时不用换药。
静安这才放心。
长夜漫漫,病房里很安静,其他病房有些病人被病痛折磨,动静有点瘆人。
有钱和没钱的区别,在医院很明显。条件好的,可以选择单人病房,上各种设备。没什么条件的,就会住在十几个人的病房里。
这种情况,静安以前见过。
还有一次,她看到走廊里躺着一些病人,因为糖尿病,不得不截肢。
在医院里,最能体现钱的重要。来过几次医院,会让你觉得自己的力量很渺小,钱的力量才是巨大的。
静安忽然想到她白天的采访。她还没有写出稿子,明天还要交给韩老师呢。
韩老师文文静静,波澜不惊地处理问题,静安很羡慕她。什么时候,她也能像韩老师一样,淡定,从容呢?
以前,静安想到温柔这个词,总是跟软弱联系到一起。
但韩老师的身上,就有温柔的特质,还有坚定的特质。
她把温柔和坚定,完美地在她的想法里表达出来。她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静安想着,以后要多跟韩老师学习。
冬儿在睡梦中翻身,静安观察女儿,小脸蛋红扑扑的,小胖手滚热。嘴唇红嘟嘟的。
静安用小勺舀了一点水,喂给女儿喝。
跟女儿在一起,她的心是柔软的,声音是柔和的。意志也是坚强的。
她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保护自己的女儿,不能总是靠别人帮忙。
别人的帮忙,是短暂的,偶尔的。在生活的漫漫岁月里,是需要靠自己强大的力量活下去。
现在她还可以说年轻,将来老了,谁帮你?
一个人,自己能帮助自己,才是最踏实可靠的,才会最有安全感。
工作,对于单身女人来说,什么时候都是重要的,仅次于孩子的地位。
她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准备写白天的采访。
忽然,走廊里传来喧闹的声音。
静安打开门,往走廊里看,看到几个熟悉的患者,在走廊里聊天。
静安有脸盲症,虽然觉得他们熟悉,但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后来,听到他们说话,才想起来这是白天采访过的,就是面包车出车祸的那些伤者。
这些人谈话,让静安很吃惊。他们的谈话内容,跟白天采访时候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其中一个人说:“我就准备一直住下去,司机要是不赔我五万,我就不出院。”
另一个说:“我打听好了,司机就是车主,那面包车是他的,多有钱呢。咱们都不走,他也没招,报纸都把咱们的事情登了,他敢不花钱?”
后来,一个声音弱弱地说:“可我媳妇要生了,我天天在医院泡病号,家里谁管呢?我媳妇打电话要骂死我,说我再不回去,她就跟我离婚!”
一个声音说:“听媳妇的话,你还有啥出息?”
另一个声音说:“她跟你离婚更好,拿到赔偿,你再娶一个大姑娘,娶谁不给你生孩子?”
人都有偏向弱者一方的倾向。
当时,静安在报社,韩老师采访司机的时候,静安做记录,听司机说面包车都是借钱买的,家里怎么困难。
静安当时还想过,司机可能是哭穷。他认为那些受伤的乘客是弱者。
后来,跟着韩老师到医院采访,医生说,有几人是皮外伤,不用住院。
静安就想,是不是医生收了司机的钱,替司机说话?
因为采访那几个伤者的时候,伤者们都这么说,说司机跟医院认识,才把他们送到市医院。
回报社的车上,韩老师对静安和姚明亮说:“他们说的话,你们写稿子的时候,要用引号,别用记者的话说,要引用他们的话。”
静安有些疑问:“韩老师,那到底谁说的对?现在是三方,医院,司机车主,伤者。”
韩老师沉吟了片刻:“交警队都查不出来,刑警队也未必能查出来,我们做记者,技术不行,观察方面也不那么全面,就更无法判断出谁对谁错。我们只能客观地写事实,稿子里不要下定论,尤其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否则就会引起纠纷。”
静安问:“那,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样?”
韩老师说:“有人妥协,有人和解,就是这样——”
静安还有疑问。“韩老师,那我们现在做的,究竟是什么?”
韩老师抬头,透过镜片注视着静安,脸上有笑容:“静安,你想的太多了。”
静安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的太多,是不是不太好?”
韩老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领导喜欢听话的人,喜欢能干的人,更喜欢能干又听话的人。”
韩老师没有回答静安的话。
后来,有一次采访,也是韩老师带着静安去的,采访一个企业家。
回来的路上,韩老师看着静安,轻声地说:“你想的太多了。”
静安有些羞赧:“韩老师,做记者不能想太多?可有些事情不得不想到很多方面。”
韩老师笑笑。“你其实适合一个人做事。”
静安连忙说:“对不起,韩老师,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韩老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夸你,你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做好,给别人打工,白瞎你这个人。”
静安抬头端详韩老师,不知道韩老师到底是夸她,还是嘲讽她。
韩老师说:“记者,就是一份工作,领导让你做啥,你就做啥。你太有想法,领导就不敢让你做了。”
韩老师的话,静安要用很长的时间来消化。
很久之后,静安才慢慢地体会韩老师当年跟她说的话。
做记者,不多想一些,稿子写不好。
可是,做记者如果想得太多,就面临着危险。
一件事,当你追查得太多,就发现它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事件。
越接近真相,记者越危险。
但静安觉得那都是电影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