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裕儒望着萧业释然一笑,“不仅仅是因为你,还因为他不再需要一个谈相了……不过,他杀的也对……务旃啊,师父不想你乱周,也不想你重蹈覆辙,明白吗?”
萧业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个老人虽是心系天下,但大公之下怎会毫无人情?他早就不怀疑他对自己的爱护。
见到萧业点头,谈裕儒如释重负,又似还有迷茫,喃喃又道:“可是为师也没能找到一个两全法,不负苍生不负——”
话未说完,谈裕儒连吐了两口黑血!
“师父!”
“父亲!”
“老爷!”
三人哽咽出声,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谈裕儒如风中残烛,生机逐渐流逝……
“还有,应谌那只老狐狸,”谈裕儒擦了擦嘴角,提起老伙计,扬起了一个笑容,“圆滑世故,只认忠君,倒也凭此避过了重重险关……你要小心……”
“弟子记住了,记住了!”
谈裕儒的身子已经难以支撑,萧业膝行向前,让这个临死之际仍忧心朝堂天下的老人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好,很好……”谈裕儒的喉咙里发出血涌的嗬嗬声,声音有些浑浊,“十二年前,我是沉谋潜运的谋臣,你父亲是临难死节的补阙卒。
今日,我成了那个卒子,他的儿子成了沉谋潜运的策士……很好,我很欣慰,他应该也是。九泉之下,我有脸面见他了……”
萧业握着谈裕儒的手,一滴眼泪从棱角分明的脸上滑过,落进了地上的那摊黑血里。
“既白……”谈裕儒无力地扬起了一只手,双眼似蒙上了一层血雾,分不清眼中是泪是血。
“儿子在!”谈既白连忙抓住了父亲的手,紧紧挨住了父亲。
谈裕儒奋力的攥着儿子的手搭在了萧业的手上,“你是谈家家主,他是谈家的入室弟子……护好他,纵死不惜,谈家欠他五十六条命!”
谈既白泪眼模糊的看向萧业,心中却已清楚,傅询,五十六条命……十二年前被灭满门的傅家……
“儿子记住了,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
“师父……”
萧业哽咽难言,谈裕儒虽然给他上了一道枷锁,但用的是绝对的信任和爱护!他押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整个谈家赌他不会走偏,定能匡扶社稷……
谈裕儒抓着两人的手,有些失焦的沧桑双目看向了门外深沉的夜色。
“我死之后,骨灰撒在苍岩山,随风而逝,化入天地……春日东风起,能见春耕泱泱,染绿青苗三千顷……
夏日随南风,万仞青山,悠悠长河……秋日乘西风,禾黍黄离离,摇落千林果……冬日北风吹,山野苍茫……巍巍我——大周河山!”
谈裕儒用力的吐出了最后一句话,汩汩黑血汹涌而出,顺着花白的胡须点点滴滴往下淌!
“师父!”
萧业泪流满面,谈既白和谈家宅老恸哭出声。
但声音飘到谈裕儒的耳朵里却是一片缥缈,反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谈裕儒啊,你这辈子……落得个什么?”
谈裕儒迟缓的移动眼睛,那深沉的夜色中似乎走来了一群人,姚知远,汪元礼,傅忌,谢璧,还有许多他当年想护没有护住的人……
他们望着他,或悲悯,或平静,或欣慰……
“师父,师父!”发觉谈裕儒的瞳仁已经涣散,萧业痛声呼道。
忽而,谈裕儒染满血迹的嘴角扬了起来,喃喃说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落……落得个……问心……无愧……”
一股夜风吹动门扉,屋内仅剩的那盏孤灯忽明忽暗,谈裕儒握着萧业和谈既白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许久之后,强忍悲痛的谈家宅老提醒谈既白前去复命,又催促萧业赶快离开。
已记不清是如何走出的谈府,只觉月夜忽然深沉了许多,夜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
萧业没有抬手去擦,那眼泪很快就干了,不再流了。
披着斗篷,戴着兜帽,暗藏汹涌的黑浪里,萧业缓缓向前。
跟在他身后的吉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他背影萧条,比那晚得知傅谢两家恩怨时更加沉重凄凉。
萧业在想什么?他在想梁王,想秋松溪,想谈裕儒……想他们为何败,想自己该怎么胜……
他在想,茫茫天地间,再无谈裕儒,也再无无所拘束的萧业了……
君有道,不乱周……既扛天下又扛苍生,他该怎么背着枷锁去赢?
……
黑云遮月,天地混沌一片。萧业就这样走回了萧府。
在门楼处等着的孟院公见了他瞪大了眼睛,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正厅里,听到萧业回来,担忧了半夜的谢姮连忙走了出来,却在离萧业半丈远处突然刹住了脚步。其身后的冯嬷嬷和绿蔻也面露震惊。
谢姮的眼前瞬间起了一层水雾,她缓缓走上前去,轻轻的捧起萧业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抬起小脸心疼的望着萧业,“夫君……”
那发丝随着谢姮的动作而轻颤,在微弱的光影下泛着——银光。
萧业一夕白头,去时青丝如墨,回来尽染风霜。
“谈公死了。”萧业没有去看那白发,仿若不觉,轻轻吐出这句话。
谢姮水眸一颤,紧紧抱住了他。她知道萧业视谈裕儒为师长前辈,也知道谈裕儒仓促辞世是因为萧业。所以,萧业此时的懊恼自责和无能为力的痛苦可想而知……
“死了吗?”
“死了。”
御座上,帝王平静得如一座巨石,额前的十二旒珠静静垂着,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在通明的灯火下威严赫赫,让人不敢直视。
“他,说了什么?”许久之后,帝王平静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回陛下,他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落得个问心无愧,臣不苦。”
睢茂的话音毕后,气势恢宏的大殿再次陷入了沉寂。
片刻之后,似有喃喃之音响起,又似没有。众人垂着头,不敢细听。
御座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众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只有睢茂半低着头,注视着皇帝的动静。威不可犯的帝王从御座上起身,走下高台时脚步似有些生硬,但却没有迟疑。
皇帝走过大殿,走过宫廊,走到崇德殿后假山隐秘的石阶处,缓缓坐了下来。
睢茂领着众内侍远远候着,不敢靠前。
他记得这个地方,皇帝上一次坐在这里是十二年前。
那是章惠皇后丧仪后的午后,皇帝身着庄严的帝王冠冕,却形单影只的坐在这里。
后来,他召见了谈裕儒。
“坐。”
正值盛年的皇帝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