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亮,街道上已经有了年味。
红灯笼挂起,商铺门口贴着新对联。
他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哗啦——”
灰尘落下来。
店里一排排纸箱码得整齐。
红色,金色,印着“开门红”“满堂彩”“金玉满堂”。
他叫宋志刚。
卖鞭炮的老板。
一年里,真正忙的也就这一个月。
其余时间,店门半掩。
有人调侃他。
“你这是靠几声响吃一年?”
他笑。
“响的是鞭炮,吃的是胆子。”
鞭炮生意,不是普通买卖。
进货要许可证。
存放要合规。
仓库要远离居民区。
一点火星,就是大事。
他每年十月开始跑厂家。
谈价。
选款。
看包装。
烟花要好看。
鞭炮要脆响。
不能哑。
不能连不上。
“安全第一。”
他常挂在嘴边。
小年过后,人开始多。
有人买一挂小的,图个响。
有人买一整箱,图个热闹。
小孩眼睛发亮。
“叔叔,这个会不会飞很高?”
他蹲下来,指着包装。
“这个是礼花,放空地。”
“这个是地面旋转的,不要对人。”
他讲得认真。
不是为了多卖。
是怕出事。
有一年,一个年轻人图刺激,在小巷里放礼花。
火星溅到阳台晾衣杆。
幸好发现及时。
那天之后,他每卖一箱,都要提醒三遍。
“远离易燃物。”
“备水。”
“看风向。”
除夕前两天最忙。
电话不断。
“老宋,给我留两箱大的。”
“宋老板,明天一早能送吗?”
他和伙计搬货。
手被纸边划破。
指尖全是红粉。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晚上回家,衣服一脱,满身都是那股味道。
妻子皱眉。
“又没戴手套?”
他笑。
“习惯了。”
他小时候家里穷。
过年能放一挂小鞭炮,已经是开心的事。
他记得那声音。
“噼里啪啦——”
响在冬天的空气里。
响在孩子的心里。
后来长大,他做过很多行当。
卖过菜。
跑过运输。
最后选了鞭炮。
有人说这行业危险。
他点头。
“危险,所以要规矩。”
他仓库墙上贴着规章。
灭火器一排。
电线全部走暗管。
每晚收工,他都亲自检查。
锁门三次确认。
腊月三十。
白天忙到下午。
天色渐暗。
街上渐渐空下来。
大家都回家吃年夜饭。
他关上店门。
站在街口。
远处开始有零星的响声。
一声。
两声。
接着连成一片。
烟花升空。
在夜里炸开。
红的。
金的。
蓝的。
映在他脸上。
他没有再卖。
只是看。
听。
那种声音,有人嫌吵。
有人嫌污染。
时代在变。
很多城市禁放。
他理解。
安全和环保重要。
生意一年比一年淡。
可他仍旧守着这门店。
因为在允许燃放的地方,
那几声响,是一种仪式。
是告别旧年的方式。
是迎接新年的宣告。
午夜将近。
天空被烟花照亮。
孩子们在远处欢呼。
大人举着手机拍照。
他忽然觉得,
自己卖的不只是鞭炮。
是团圆前的那份热闹。
是寒冬里的那一点火光。
是辞旧迎新的那一声响。
回到家时,
妻子已经摆好菜。
儿子问:
“爸,今年还剩多少?”
他笑。
“不多,明年再进。”
饭桌上电视放着春晚。
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响。
他夹了一口菜。
心里很安稳。
卖鞭炮的老板。
一年忙一季。
一季撑一年。
火光短暂。
声音转瞬即逝。
可在那一瞬间,
有人许愿。
有人欢笑。
有人拥抱。
他知道,
明年冬天,他还会推开那扇门。
把一箱箱红纸摆好。
等着新的一声——
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