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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西北的风还有些硬,但地气已经暖上来了。

叶家庄的春天是从后山开始的。

先是向阳坡上的杏花开得粉白粉白,接着是沟底的野桃树,再然后是田埂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像是土地攒了一冬的力气都要在这几天使出来。

叶凌风每天早起练拳之后,会沿着村道走一圈。

他走得不快,背着手,像是散步,但脚步落得极轻。这是多年军伍养成的习惯——不论走到哪里,脚底下都不许有声响。

村里的孩子们起初怯生生的,只敢远远地看着他。

后来叶海宴跟这帮孩子混熟了,他们便也不再怕叶凌风了。

有胆子大的,会在他走过的时候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拱手,喊一声“叶大人”。

叶凌风就点点头,有时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糖分给他们。

“你这袖子里怎么还揣糖?”林娇娇有一回发现了,哭笑不得。

“以前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叶凌风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巡逻遇见小孩子,给一块糖,孩子笑一下,比什么都解乏。”

林娇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月末,凉州知府派人送来了一封公文。叶凌风拆开看了,是团练使的正式任令,要他四月初一上任,点验凉州团练兵马。

“你要去?”林娇娇问。

“名头上的事,不去一趟说不过去。”叶凌风把公文放下,“左右不过点个卯,看看兵册,走走过场。”

四月初一,叶凌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骑马去了凉州城。

凉州城是边关重镇,城墙高厚,城门楼子上插着大梁的旗。

叶凌风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面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团练营在城西,说是营,其实不过一个大院子,几排平房,一个操练场,场子上零零散散站着百来号人。

叶凌风到的时候,管事的千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千总姓马,四十来岁,黑脸膛,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老兵。

“属下马大元,参见叶大人。”他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叶凌风扶了他一把,“你不是凉州本地人吧?”

“属下祖籍蓟州。”

“蓟州营的?”

马大元眼睛一亮:“大人知道蓟州营?”

叶凌风笑了笑:“蓟州营的火头军做的羊肉汤,我在边关的时候馋了好几年。”

马大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点验兵册的时候,叶凌风发现名册上写的五百二十人,实际到场的只有三百出头。

马大元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大人,这些年团练就是个摆设,粮饷经常拖着不发,兵源也补不上,有些弟兄熬不住,就回家种地去了。”

叶凌风没说什么,只是把兵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几个人,名字下面画了红线,什么意思?”

马大元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这几个人,去年被宁王府的人借调走了,说是要编入王府亲卫。”

叶凌风合上兵册。

宁王府。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不管他走到哪里,这根刺都在肉里。

“走了就走了。”叶凌风站起身,“剩下的三百人,明天开始操练。”

“大人要亲自——”

“我亲自来。”

叶凌风在凉州住了两天,日日卯时到营,戌时方归。

他操练兵丁的方法和当年在边关如出一辙——不练花架子,不搞排场,就是实打实的刀枪弓马,一板一眼地往底下教。

第一天有些兵油子还不服,觉得自己在地面上混了这么些年,凭什么被一个“朝廷养老的闲官”呼来喝去。

第二天下午,叶凌风让马大元把所有人集合到操场上。

“你们里头,有觉得自己本事大的,出来。”他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提着一把木刀,“打赢我,以后操练你说了算。”

满场鸦雀无声。

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了出来,是团练里的刺头,绰号铁牛。铁牛拎着一杆木枪,瓮声瓮气地说:“大人,得罪了。”

然后他连叶凌风的衣角都没碰到。

所有兵丁只看见叶凌风身形微动,木刀在半空里划了一个极小的弧,铁牛手里的枪就飞了。

紧接着刀背已经抵在了铁牛的喉结上,不轻不重,正好让他喘不过气来。

铁牛的脸涨得通红。

叶凌风收了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盘不错,手上功夫还得练。明天我教你。”

从那以后,团练营里没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叶凌风回村那天,林娇娇在村口等他。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的是刚从地里拔的小葱。

“怎么到村口来了?”叶凌风翻身下马。

“海澄说你今天回来,我来迎迎。”林娇娇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他还说,你今天带了块伤回来。”

叶凌风愣了一下,挽起袖子——右臂上果然有一块青紫,是那天和铁牛过招的时候被枪杆擦的。他一直没吭声,连马大元都没看出来。

“这孩子。”叶凌风摇摇头,语气里是说不清的复杂。

两人往村里走,林娇娇忽然开口:“凌风,海澄这孩子,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他最近总是半夜醒,醒来了就睁着眼睛看房顶,问他怎么了,他说听见有人在哭。”林娇娇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问他谁在哭,他说——山那边的。”

叶凌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山那边是哪儿?”

“祁连山。他说是山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

叶凌风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跟他聊聊。”

晚上吃完饭,叶凌风把叶海澄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火焰稳稳的。

叶海澄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两只腿悠悠地晃着。布老虎被他放在膝盖上,虎头朝外,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澄儿,你娘说,你最近睡不好。”

叶海澄点了点头。

“跟爹说说,你听见什么了?”

叶海澄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形容。

“不是听见,”他说,“是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哭得很伤心。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

“山那边?”

“嗯。山里。”

叶凌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祁连山深处,确实有东西。他在边关这些年,听说过山里埋着前朝的什么东西,但究竟埋的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以后晚上睡不着,就来找爹。”

叶凌风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听到的那些事,有些你能懂,有些你不懂。不懂的事,不要一个人琢磨,告诉爹就好。”

叶海澄仰起脸看他:“爹,你也有不懂的事吗?”

“当然有。”

“比如呢?”

“比如——”叶凌风想了想,“比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叶海澄咯咯笑起来。这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笑声,干净,脆亮,像倒春寒里第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