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黄河,过深州不作停留,驻扎衡水县城的王彦亦启动追随主力北上,东西各州未有金军入境消息,那么四太子、挞懒主力皆蜗于河间府城之下,诚然能够进行两军主力决战,岳飞内心亦是这般打算。
二太子、粘罕以来,直至三太子、四太子等,岳飞从未同他们有过正式交手,充其量不过是在当初的宗泽、韩世忠麾下,有过几次碰撞,但那总归不是岳飞执掌,时隔数年,世界上最完美的机会降至他肩头。
一战解河间之围,同时歼灭四太子主力,如果能够,生擒四太子兀术倒也无妨!
一步到位,最惹人憧憬。
遂在丰亨豫大三年的十月二十五日正午前后,岳飞所部分批次抵达河间府城南郊,瞧见遍野的宋军旗帜,早陷入绝望的河间府守军当日在城头欢呼,即便是素来坚强着称的李纲也忍不住泪湿衣襟。
从南郊行进的宋军沿途发现大量被拆毁的战车残骸,以及其中横七竖八的尸体骸骨,这些骸骨胡乱叠放,堆了柴最后一把火潦草地焚化,烧尽后的残骸却丢弃原地无人掩埋,味道也不是一般的难闻。
路过的河北军无不皱眉,他们不知道此地经历过何种惨烈的战斗,尸骸身上甲胄尽数剥光,分辨不清是宋军还是金军,不过死者为大,环境安全第一,且是宋军士兵可能性极大,路过的王德遂指示手下收拾残骸,将他们就地掩埋。
再往前行,即便天气寒冷,时不时降下稀薄雨雪,地面上溅射的血渍却犹如大地伤痕,一直延伸直抵河间府城下,护城河外,触目惊心。
倒也不用去猜了,这断然是宋军士兵的血迹,战死的光荣战士。
王德父子一路沉默无言,他们迟缓抵达的数日之内,河间府的宋军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地狱?直叫天公暗淡,作泪成细雨绵绵呢。
靠近那座饱经风霜的城墙,金人的营寨零星地透出雪雾朦胧,它们从西至东,覆盖范围广大,且连绵不绝,组成一条厚实的类似砦堡防线,堪说一句城外之城,而数年之前,靖康之间,巧的还是挞懒这厮在河间府城下驻寨围困,时过境迁,本物是人非,前方斥候驰回,却报挞懒之名,河北诸军官咬牙切齿,众议非擒他不可。
做先头部队的王德转而又询:“四太子呢?”
斥候摇头,情报不明确:“城池西面是挞懒无疑,雾气太大,贼人拐子马东西巡视,不敢贸然靠近,不知其具体驻扎位置,兴许是在城池北壁。”
“将两河招讨抵达的消息用箭射入城内,同城内守军问询消息。”王德环顾雾气围绕的城池,内心不详,却不知由何而起,补充道,“遣我儿王顺移营城东,若有异动,及时汇报。”
“明白!”
待斥候走后,王德所部停驻城南,王德亲自驾马抵达护城河岸,南壁护城河河道通畅,未有堵塞,且河水奔流,说明城池四面未遭截流,推断金军攻城没有起势,那么解救起来容易很多,便可内外联合绞杀金军。
兜了几圈,拐子马发现了王德踪迹,张弓将他驱赶回营地,王德欲追击射杀,却被亲卫劝下,岳飞未至,他在此冒险出了事情,坏了大局,他们一众军官可扛不住,况且这位王夜叉确实年纪上来,脱离大军吸引拐子马围殴不是正常战术,这才打消王德想法。
回去的路上王德不免碎碎念,追忆起当年开封城下勇猛无敌的自己,仅仅率领十几骑,敢去冲二太子军营,跟不要命的杨再兴如何不同!
只可惜,江山代有才人出,他迟早因为时间压得蹬不动跨下战马,一声叹息,王德乖乖回营,布置好阵地,待岳飞主力抵达。
傍晚,城上缒下一人,绕过拐子马的巡逻,来到宋军营内,请求面见王德统制,此人前来尽告金军布防,如宋军侦查所得,挞懒驻扎西壁,建营寨而围之,四太子军屯北壁,却没有多余兵力营建营寨,而是简单扎下营来,日常巡视,封锁城内之人出逃。
四太子本部,已分成数股,各自遣出,奔袭周遭州县,一是劫掠搜刮,驱赶难民逃入城内避难,二是扬威,让难民携众消息入城散播,截止二十五日,宋军方面便得知霸州、乾宁军,甚至于黄河东岸的沧州皆遭金贼入侵,其地零散禁军不敌,只能放任金贼搜刮掠夺,造成大量流血事件,州民痛之恨之,却无奈何。
四太子这是要将河间府困成孤岛!
王德怒不可遏,当夜岳飞主力抵达后,便联合王彦请战,扫荡西壁金军,再攻四太子,此刻的四太子分兵众多,绝不是宋军主力的对手。
岳飞听取众将意见,同样认为迅速击破挞懒是最好的选择,遂定二十六日对挞懒所部发起试探攻势,寻求决战,歼灭其主力。
然而当日夜,一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消息传至岳飞案头,送信的驿卒一夜未眠,气喘吁吁,展开书信,则是恩州、冀州两位知州的联名劄子。
岳飞前脚刚走,他们便在身后急躁起来,看其紧张程度,事情似有天大之势,岳飞拆开信匣,即便是冷静严肃的他读罢也是一阵无语。
信中内容不多,只有几句话。
恩州境内、冀州境内“疑似”出现“金兵”,望岳飞回军征讨。
回军岂不是闹着玩吗!
岳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见此信件起初大怒,却及时压下心气,将信件重新折好,还抽时间给两位知州回信:“河北兵荒马乱,未探明与否,竟敢至书于我军,妄言回军,置河间于何地,简直可笑!知州职责在身,自当组织兵马巡境。”
他们所见所谓“金军”,兴许只是胡卢河一战逃奔南去的签军溃兵,即是这点溃兵,竟然不敢出击剿灭,反而大言不惭要岳飞回去,莫不是傻!
可两位知州似乎并不甘心,岳飞的回复还未封匣送回,又一驿卒奔至岳飞军中,皆是金字牌脚递,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时值夜半,困意袭来的岳飞心中甚是疑虑,隐隐感觉不对劲,此时也顾不得困倦。
立即拆开第二封,他们则仿佛看透岳飞此刻想法,于劄子内又言:“所探金兵并非溃兵之类,带弓穿甲,急匆匆渡河而掠过清河县,他们特意绕开州县同治的恩州城,南下不见,具体多少人,要干什么,皆不得而知。”
“此支甲士绝非宋军,绝非宋军!怕是斥候细作等,恩州、大名府东北皆无兵甲防护,可一路袭至大名府元城,若岳招讨不便回军,即派数营甲士南下,查清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