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总要长大,幼鸟总会离巢,在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送公主回去的保证下,曹琴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女儿离不开母亲,母亲又何尝不是呢。
皇帝低头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瞧,你额娘多疼你啊。”
温宜于嚎啕中跟着重复:“额娘,额娘……”
大滴的泪水从她柔嫩的面颊滚落。
皇帝赞许地点头,他要教导公主的第一课便是孝顺。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
出自《孝经》,强调孝道是天经地义的准则。
“?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礼记》有言,奉养父母要让父母心情愉悦,不违背他们的意愿。
正在哭泣的公主,离不开额娘的公主显然有着极佳的天资。
曹琴默没有回坦坦荡荡,在九州清晏前来回踱步,苏培盛过来劝,便说这里风景好,想多看看。
她踮着脚往前张望,都是无用功,分明知道皇上疼爱温宜,不可能伤害温宜,分明也不是从来没有和温宜分开过。
但温宜待在听自己号令的宫殿中和去到皇上身边,那里的奴才都只会听从皇上的吩咐。
这与从前是截然不同的。
今日阳光明媚,大日在天空缓缓移动,苏培盛哈着腰跟了许久,脸上都是汗珠,见皇贵妃娘娘时不时就拿出怀表来看,可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九州清晏前却始终不见乳母抱着温宜出来。
曹琴默便忍不住要问:“皇上今儿……不忙吗?”
不必处理政务了?闲得可以逗孩子玩儿?
这话问得可是相当僭越,但苏培盛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皇上人虽不出来,可显然也舍不得皇贵妃在外头被烈日暴晒,一时出来个人,也就是他,带着皇贵妃去树荫下,一时再出来几个宫女,举着障扇?跟着皇贵妃走,障尘蔽日才凉爽不少,最后又出来四个抬着冰鉴的小太监矗立在皇贵妃身边,才算是消停了。
不过苏培盛也不好靠得太近,还是热得慌。
唯有搀扶着皇贵妃的乐袖以及离冰鉴最近的四个小太监身上是凉爽的。
曹琴默自然也是不会被热着的,她看看不远处的九州清晏,看看周围淌着汗珠的宫女太监们,松开皱起的眉宇,柔声道:“原是本宫一时兴起,倒劳累了你们。”
苏培盛便不敢当不敢当的恭送皇贵妃娘娘远去。
冰鉴自然也是跟着皇贵妃娘娘走了的。
不过很快又被抬着回来了,四个小太监嘻嘻哈哈打开,不必想也知道定然是得了重赏回来的。
镇得冰凉的绿豆汤,酸梅饮盛在瓷碗里,一口气喝下去,顺手再把小太监们带回来分发的赏银揣进兜里,自然是要歌颂皇贵妃娘娘的恩德的,恨不得下回也为娘娘打扇呢。
苏大公公待遇要更高些,得的是金叶子,已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冰冰凉的甜汤只喝了两口解馋,省得闹肚子,便急匆匆又回了御前。
温宜公主正是学说话的时候,不大流利地复述着她皇阿玛方才教导她的两句话。
看不出什么哭过的影子了。
皇上则在看折子,批折子,也不嫌那声儿闹人,也依旧和往常一样该召见朝臣便召见朝臣。
进来的人都能看见一岁多就知道孝顺父母的护国神圣固伦宝福公主。
公主困了渴了,饿了尿了,苏培盛就带着人到后头伺候公主。
只一个下午,他就知道这是个好孩子。
比皇上得了空,也叫过来的三阿哥不知好多少,至少公主能哄皇上高兴。
坦坦荡荡,齐妃来了又走,曹琴默也从天亮等到天黑。
她素来是规矩的,至少明面上是,可为着温宜,总也有失态的时候,好在皇上愿意体谅,醒过神来,纵然再想等着,也先回来了。
齐妃不大会安慰人,可到底感同身受,两个人坐在一起,你叹气来我发愣,时间过去得也不算慢。
可天渐渐暗下来,齐妃了回了杏花春馆,温宜却还没有回来,曹琴默就走到了内殿门口站着,巴巴地望着外头。
“皇上说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温宜送回来的。”
她轻声呢喃,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上一次,长针只走过了两小格。
短针已经过了六。
屋内新摆出的滴水记时仪,不停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温宜在九州清晏乖吗?会不会惹怒皇上?
皇上会宽恕温宜吗?会觉得温宜烦吗?还会把温宜带回来给她吗?
那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极坏的幻想在曹琴默脑海中停留不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温宜从来都乖巧听话,懂事极了,皇上待她更是打从出生起就圣宠优渥,方才更是说了让温宜回来的。
可孩子不在身边,曹琴默没有办法让自己停止往坏处想。
但她依然坚持着,克制自己派人送汤水给皇上的冲动,乳母保母们丝毫没有再淑和那里的不驯,温顺如同绵羊,宫女们争相讨好温宜,和乳保你来我往的争斗,全是因为温宜有皇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看重。
今日更是再开先河,疼爱温宜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竟然在处理朝政的时候依然留在身边。
曹琴默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温宜更好的将来,而且她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温宜!”
皇帝亲自抱着温宜下了御辇,就看到圣慈仙师步履匆忙,从内殿直奔而来,眼珠子只顾盯着温宜。
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温宜已经和皇阿玛熟了起来,小手搂着皇阿玛的脖子,可一听见额娘的呼唤,立刻就往前伸去,额娘额娘地叫了起来。
等到了额娘的怀里,更是一头埋进去,只用屁股对着皇阿玛。
皇帝也不生气,摸了摸温宜圆润的后脑勺:“朕已将温宜带到,仙师可算安心了吧。”
曹琴默颇为不好意思:“皇上……”
皇帝收回手:“行了,朕也该回去了,你们也早些睡,温宜今儿也累了。”
他上了辇轿:“明儿还是一样的时间,苏培盛会来带她。”
曹琴默露出欣喜地笑容,应下。
夜里,皇帝公主醒来,发现自己今晚换了个地方睡,身边还有一个人,带着熟悉的香气。
黑暗中的注视如此鲜明,却叫人生不出一丝害怕。
“额娘。”
“额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