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夜刚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借一步说话？”
慢悠悠的，带着点笑，像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招呼后辈。
秦无夜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炸了。
以他的神识，方圆百丈连蚂蚁爬过都能分出公母。
可这声音——近在三丈之内，他愣是没察觉。
他僵着脖子，一点点转过头。
三丈外，一块焦黑的石头上坐着个老头。
破蓑衣，赤脚，脚趾头上还沾着泥。
膝盖上横着一根竹钓竿，竹节都盘包浆了。
老头笑呵呵地看着他，眼角的褶子堆了好几层。
姜太微！
秦无夜右手不动声色往须弥戒上摸。
“别动。”老头拿钓竿点了点他，“老夫要动手，你什么招都使不出来，还惊动底下那帮小的。”
秦无夜手停了。
后背的汗把里衣打湿了一层。
他不是怕。
好吧，是有点怕。
灵仙三重，比玄龟老祖还高一阶，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鬼知道手里捏着什么牌。
光是近身三丈他都没察觉这一条，就够他后背发凉了。
可他也知道怕没用。
对方要动手早动了，不会跟他废话。
那口气咽回去，脸上什么都没露。
“前辈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从龟背山下来，老夫就在了。”
秦无夜心里骂了一声。
跟了一路，他愣是没发现。
“前辈这隐匿功夫，晚辈服了。”他嘴上说着服，脚底下悄悄挪了半步，把后背往一块大石头那边靠了靠。
姜太微拿钓竿敲了敲膝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满妖界都在传——‘人族地仙一巴掌拍死了浑蚀'。老夫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当枪使过。”
秦无夜面不改色：“您确实收了浑蚀的上半身，这点我可没造谣。”
“你是没造谣，架不住别人疯传。”姜太微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出几分恼意，“现在倒好，引仙岛那帮苍蝇已经在妖界边上探头探脑了。老夫本只想悄悄来、悄悄走，让你这么一嚷嚷，成明火执仗了。”
秦无夜沉默，没狡解。
这话在理。
他放消息的时候只想着把水搅浑，让万蛇老祖分心，别盯着他一个劲地追。
至于姜太微会不会被引仙岛盯上，他确实没替人家想过。
“是我考虑不周。”他说。
姜太微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嗤了一声：“你小子倒痛快。承认得这么利索，老夫连火都不好发了。”
他把钓竿横回膝盖上，笑彻底收了。
“行了，老夫跟你摊牌。”
“浑蚀的下半身还活着，就在这座山里。整个浑蚀的肉身和精魄，老夫都要。”
“炼好了，不弱于你得到的仙髓。”
秦无夜眼皮一跳。
姜太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想——老夫既然要仙髓续命，为什么不直接抢你的？”
秦无夜没吭声，算是默认。
“老夫活了几千年，还不至于下作到抢一个小辈的机缘。”姜太微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傲，说得很实在，“你体内那缕仙髓，是你自己挣来的。老夫要是伸手拿了，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况且——”
他顿了顿，又拿钓竿点了点秦无夜：“老夫要真是贪得无厌的性子，方才你站那儿发呆的时候，连人一块儿掏了，你连喊都喊不出来。”
秦无夜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头说话是真不客气，可话糙理不糙。
“那您找上我是为什么？”
姜太微微微一笑：“凿齿和万蛇打上蚀天山，浑蚀铁定会出关死战。老夫不能亲自出手——灵仙境的正面交手，动静太大，引仙岛那帮苍蝇闻着味就会扑过来。”
“你得替老夫在凿齿和万蛇将浑蚀打死后引开他俩，老夫趁乱收了浑蚀。”
秦无夜皱眉：“您让我一个灵帝，去引开两个灵仙？”
“怎么，怕了？”
“怕倒不怕。”秦无夜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这买卖不太划算。”
姜太微眯起眼：“那你是想拼一把，还是你愿意把仙髓交出来？”
秦无夜一愣。
他倒是想交啊，可仙髓早就被镇天棺炼化了。
秦无夜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姜太微被气笑了：“你放消息把老夫当枪使，惹得引仙岛盯上老夫。这笔账，你得还。帮老夫这一回，咱俩一笔勾销。”
秦无夜沉默几息。
“仙髓您真不要了？”
“不要。”
秦无夜想了想，点头：“行。届时我引开凿齿和万蛇，您抢人。”
“痛快。”姜太微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蓑衣上的灰，“事成之后，你走你的古墓，老夫炼老夫的丹，两不相干。”
秦无夜心里咯噔一下，皱起眉头：“前辈怎知我要去幽烬古墓？”
“呵呵。”姜太微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老乌龟欠我人情呢。”
老乌龟？玄龟老祖？
敢情这帮老怪物互相都认识啊。
秦无夜没追问。
问多了万一哪句话惹急对方，这老头变卦怎么办。
“我要是引不开他们呢？或者他们没能把浑蚀杀了呢？”
姜太微摘了根草茎叼上：“不会的，至少你能引开万蛇。他们也一定杀得了浑蚀。”
“您就这么笃定？”
“浑蚀那半截身子，加上蚀天山，撑死灵仙一重。凿齿加万蛇围攻一个半残的，要是还打不赢——”姜太微嗤了一声，“那他俩趁早抹脖子算了，省得出来丢人。”
秦无夜想了想，又问：“那浑蚀会不会跑？他好歹是个上古凶物，打不过还不会跑？”
“不会。”姜太微拿钓竿指了指蚀天山，“这里，是他的根。他就算死，也不会挪窝的。”
秦无夜抿着嘴，没接话。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盘坐等着。
秦无夜啃了块干粮，顺手递了一块给姜太微。
老头嫌弃地看了一眼：“就这？干巴巴的，狗都不吃。”
“那您别吃。”
“老夫又没说不要。”姜太微一把接过去，就着凉水啃了两口，皱起眉头，“真难吃。你小子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带点好的。”
“下次有机会给您带壶酒？”
“这还差不多。”
半个时辰后。
远处蚀天山方向忽然炸了一声号角。
低沉，浑厚，滚滚传上来。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
山脚下黑压压的妖兵像潮水往山上涌，凿齿冲在最前面，獠牙闪着冷光。
姜太微睁开眼来，两条光脚晃了晃，一脸看戏的表情。
“开始了。”
秦无夜站在旁边往那边看。
号角一波接一波，阵纹一层层亮起来，蓝紫色的雷光在山腰炸开，像有人往天上打着闪电。
“小子，老夫得先准备准备。”姜太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待会儿记得跑快点，跑慢了，命没了可别怪我。”
话落，姜太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