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未歇,冷雨淅淅沥沥冲刷着整座深山古村,青石板路面积水潺潺,微凉的湿气浸透街巷每一处角落。
村口立着一座古朴老旧的青石牌楼,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纹路斑驳,却依旧端正巍峨,正中镌刻的三字匾额笔力沉劲 ——落隐村。
此地群山环抱、林密径幽,若非刻意寻路,外人绝难窥见踪迹,是天然的避世之所。
木长风怀抱着高热昏迷的李长庚,带着四名浑身湿透的少年,循着村民踪迹走到族长宅院门前。
甫一落脚,便觉院内气氛骤然一凝。
数十名村民齐齐侧目,眼神沉静冷冽,不见半分热络,只剩浓重戒备。
众人默默收拢身形,将庭院中央围得更紧,隐隐形成一道阻隔屏障,无声驱赶着这群不速之客。
“落隐村祖训,不纳外客。”
为首的老者正是族长俞万山,身着半旧藏青布袍,须发半白,面容肃穆,执掌族中大小事务。
他声音沉冷刻板,“如今天下不靖,兵匪流窜,外人入村极易引祸上身。诸位还是速速离去,莫要连累全村老小。”
话音落下,周遭村民纷纷颔首附和,低语声压得极轻,却字字皆是逐客之意。
村落自建村起便闭门自守,百余年与世无争,深知乱世之中,来路不明的生人便是最大变数。
木长风身姿挺拔,虽满身风雨、面带倦色,气度依旧谦和。
他抱着滚烫的孩童微微躬身:
“俞族长见谅,老朽携孙辈避祸行路,孩子受了重症风寒,高热不退、性命垂危。
外头山高路险、暴雨倾盆,实在无处容身。只求暂避半日,待孩子稍缓、雨势小些,我们即刻便走,绝不敢泄露村落半分踪迹。”
村民神色依旧坚硬,无人松口。
俞万山走上两步,抬手探向李长庚额头,指尖触到一片灼烫,眉头当即蹙起:
“确是急症,耽搁不得。”
他沉凝片刻,终究狠不下心见稚童殒命门外,侧身抬手道:
“罢了,先随我到后院西偏房歇息。族中尚有急事处置,去留之事,雨停后再召族老共议。”
木长风心中一松,连忙道谢,抱着孩子随他往后院走。
路过正堂时,听得里面人声嘈杂,夹杂着妇人啜泣,他脚步微顿:
“听堂中动静,似是出了急事?老朽略通岐黄,不知能否略尽绵薄之力?”
“方才暴雨涨了村口溪涧,三个顽童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气息都快没了。”
俞万山脚步未停,语气沉重,“村里土法子都用尽了,也不见起色。”
话音未落,正堂内忽然传出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压过了满室嘈杂:
“诸位乡亲请让一让!围得密不透风,孩子更缓不过气来!”
人群竟真的应声分开一条通路。
堂屋地上铺着一扇卸下的木门,三名幼童仰面躺卧其上,面色青紫、唇瓣泛白,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全村老小齐聚于此,个个满面焦灼,不少妇人红了眼眶,都当是救不回来了。
人群之前,一名身形清俊的青年正蹲在孩童身侧。
村民都识得他 —— 半个时辰前,正是这个外乡人在村外山道偶遇孩童落水,第一个纵身跳入寒溪救人,又跟着大伙一路进村。
众人本对他心存戒备,此刻见他挺身而出、神色笃定,便都按捺着没有阻拦。
青年看着三个濒死的孩子,听着周遭祈福念经、往脸上泼凉水的动静,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窒息超过四分钟便是不可逆脑损伤,这年代无心肺复苏概念,靠土法子只能等死,顾不得惊世骇俗了。
他压下杂念,单膝跪地,双手十指交叠,掌根精准落在孩童胸口正中,按着后世急救的标准节奏垂直发力,一下、两下、三下,力道沉稳,丝毫不乱。
雨水打湿额发顺着下颌滴落,周遭的惊疑目光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你们两个过来!”
他抬头示意两名年轻村民,“照着我的手法给另外两个孩子按胸口,掌根发力,莫用蛮力。每按三十次,捏住鼻子往嘴里渡一口气,循环往复,不要停!”
村民面面相觑,只觉这法子怪异至极 —— 既无符水汤药,也无祭祀祷告,单凭按胸口、嘴对嘴吹气,便能从鬼门关拉人?
可看着地上孩子气息越来越弱,两个后生终究咬牙上前,依样学了起来。
数轮按压过后,林灿立刻停手,先清干净孩童口鼻的积水泥沙,再捏住鼻翼俯身缓缓渡气。
一次、两次,随即回头继续按压,动作利落标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般施救手段,落隐村人平生未见。
众人屏息盯着,满心惊疑,却不敢贸然打断。
几番循环过后,最先施救的孩童猛地呛出一大口溪水,剧烈咳嗽两声,胸口缓缓起伏,终于恢复了自主呼吸,青紫面色渐渐褪去血色。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孩童也先后咳出积水,发出了微弱哭咽。
“活了!真活了!”
堂内瞬间爆出压抑的惊呼,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孩童父母双腿一软,“扑通” 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恩公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青年连忙起身虚扶,抬手擦去脸上雨水,目光一转,恰好落在堂门口的木长风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他快步上前拱手一揖:
“木老先生?不想竟在此处重逢。”
木长风也面露暖意,颔首回礼:
“林小友,别来无恙。”
“原来二位竟是旧识!”
俞万山走上前来,满面诧异。
林灿只说游历四方时曾与木长风结伴数日,彼此投契,半句未提青瓦村与陨祸。
俞万山点点头,又对青年拱手:“还未请教恩公名讳?”
“晚辈姓林,单名一个灿字。举手之劳,族长不必挂齿。”
俞万山当即盛情相邀:
“今日逢雨又遇急事,怠慢了二位。侧厅备了粗茶淡饭,先请入座暖暖身子。”
酒席设在侧厅,皆是山中野菜粗粮,虽不丰盛,却见诚意。
席间木长风坦言家乡遭了天灾,村落被毁,只得带着族中遗孤流落异乡,言辞恳切,隐去了陨铁罗盘与追兵等凶险内情。
林灿在旁轻叹,附和世道艰难。
俞万山闻言也是一叹:
“不瞒二位,这落隐村便是当年家兄亲自勘定选址,带族人避世于此,就是为躲战乱灾祸。祖训森严,不许纳外客,老朽也不敢轻易破戒。”
“看来令兄精通风水堪舆。”
木长风放下茶杯,“此村藏于重山之间,藏风聚气,寻常外人根本寻不到,是一等一的避世佳地。”
俞万山眼中闪过讶异:
“哦?木老先生也通晓此道?”
“木老先生不仅精通风水,更是饱学的私塾先生,教书育人最是妥当。” 林灿在旁补充。
“失敬失敬。”
俞万山连忙举杯,随即又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村规乃家兄亲手定下,收留外客老朽本不能独断。只是二位皆是善人,又逢此大雨,总不能真赶你们出去。长久去留,还需从长计议。”
“族长不必为难。”
木长风起身作揖,“雨停之后,老朽便带孩子们自行离去,绝不叨扰贵村安宁。”
“老先生言重了。”
俞万山连忙摆手,“这雨势连绵,少说三五日才能放晴,山路更难行。二位只管安心住下,先把孩子的风寒养好。
只是雨天雷电频繁,还请切莫随意走动,免得出了意外。”
散席后,俞万山引二人到前厅奉茶。
见木长风满面忧虑,便宽慰道:
“老先生放心,令孙已经灌下姜茶,在偏房安睡,烧退了些,暂无大碍。”
木长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闲谈间,林灿目光忽然落在堂侧条案上 —— 那里静静摆着一把旧胡琴,琴筒磨得发亮,琴杆缠着一圈旧丝绒。
他盯着微微出神,低声喃喃:“这琴…… 看着好生眼熟。”
俞万山注意到他的异样,好奇道:
“怎么,林公子认得这把胡琴?”
林灿回过神,笑了笑:
“晚辈从前认识一位老前辈,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巧的是,那位老人家也姓俞。”
“什么?!” 俞万山猛地站起身,语气惊颤,“你说的前辈,可知名讳?”
“俞墨桐俞老爷子。”
“正是家兄!”
俞万山脱口而出,随即又满是急切,“只是家兄云游天下,二三十载杳无音信。林公子是在何处遇见他的?”
林灿一时语塞,下意识挠了挠头。
这话委实难讲 —— 他一个数百年后的 It 从业者,误入万象城,又落到这深山里,说出来只怕更添荒诞。
他含糊笑道:“也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偶然相遇,听俞老爷子聊过不少见闻。他老人家身子很是硬朗,您不必挂心。”
俞万山见他不愿细说,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胡琴红了眼眶,反复念着 “安好就好”。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木长风,神色郑重了几分:
“老先生,深山相遇也算缘分。
实不相瞒,落隐村偏居山野,识字的人少,一直缺个教书先生。
孩子们整日在山里疯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老先生不嫌弃此处简陋,不如便带着孩子们在此安顿,执掌村中私塾?
祖训那边,老朽自会向族老们分说。”
木长风心中一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族长盛情,老朽感激不尽。若能在此落脚,定当尽心竭力,教孩子们读书明理。”
俞万山笑着扶起他,又转头问林灿:“那林公子呢?有何打算?”
林灿起身望向窗外连绵雨幕,笑了笑:
“等雨停了,我便继续上路,四处走走看看。”
心底轻轻一叹:既已阴差阳错到了这万历年间,索性便顺着这趟命运,好好看一看这真实的大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