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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科军与申大凤的婚期最终敲定在农历七月初七。山沟里寻常人家办喜事,惯例都要寻懂五行八字的先生推算吉日,可这一对年轻人偏不循旧例,特意托人捎话,专程请唐哲帮忙选定日子。在简科军和申大凤心里,十里八乡那些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无论话说得多天花乱坠,都比不上唐哲的一句话分量重。

两人相知相守一路走来,不少难处都是唐哲出手帮扶,他们信服唐哲的眼界与见识,认定由他敲定的婚期,自然安稳顺遂。日子一锤定音,距离七月初七越来越近,余下没几天筹备时间。简家根基单薄,亲戚寥寥,除却姚家湾一脉为数不多的外戚,再没有远近族人前来搭手帮忙,大大小小置办物件、安排宴席的琐事,大多只能自己张罗。

既然定下婚期,少不了拿得出手的体面嫁妆。在眼下这个年月,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算得上硬扎的大件礼品。可紧俏物资全部凭票供应,有钱也未必能买到。思虑再三,唐哲收拾妥当,动身赶往县城。

一路辗转抵达邛水县城,唐哲径直找到在收购站上班的齐春,将来意坦然说明。齐春听完,当即哈哈大笑,身子往木椅后背一靠,脸上满是爽快:“唐老板,你今天来得正是巧!我手上刚刚多出一张自行车票,换作旁人登门求我,我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让。但你我兄弟,不谈那些客套规矩,这票我直接转给你。”

唐哲心中一喜,连忙开口道谢。这一张小小的票证,在市面上千金难求,齐春肯相让,这份人情沉甸甸的。

齐春将票放到桌上,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饶有兴致打量唐哲:“听说你跑到省城闯荡,去谋出路发财,差不多整整一年,都没再过来给我捎点山货好东西了。”

唐哲闻言只能苦笑,轻轻摆了摆手:“哪谈得上什么发财,不过是在外头混一口饭吃,勉强糊口罢了。哪里比得上你,端着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旱涝都有保障,让人羡慕。”

齐春嘿嘿笑了两声,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兄弟,各行有各行的苦楚,外人只看见光鲜。自打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慢慢兴起,街上商贩一天比一天多。就咱们小小的邛水县城,沿街新开的大小店铺,少说也有八十家,往多里算早就破百家了。”

“这是大好事。” 唐哲从容回道,“有竞争才有压力,人人都想着把生意做好,地方才能慢慢发展起来。”

齐春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怨气:“去他妈的道理!你看看咱们收购站,早些年山民争先恐后送山货过来,一天收进来的货堆得半间库房都放不下。如今呢?一个月收上来的总量,还比不上原先一天的货。也就靠着这份工作名头是铁饭碗,不然照这个光景,收购站早就撑不下去。”

唐哲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接话劝慰。齐春在收购站待了多年,其中冷暖,他心里一清二楚。锅里整体货源变少,碗里自然分不到多少,这个浅显的道理,齐春不可能不懂。

只是唐哲两世为人,心里看得通透。别看县城这间小小的收购站表面生意萧条,内里水极深,旁人看不见的油水实实在在,外人无从窥探。他不愿戳破,只静静听着对方抒发心中郁结。

闲话聊罢,唐哲按照说好的价钱付了钱,小心收好自行车票,转身去往县城百货公司。柜台上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摆在显眼位置,乌黑车架,锃亮车圈,他核对票据办好手续,顺利把这辆自行车敲定下来。

邛水一带尽是连绵山路,从岩口一路通向水泥厂,整条道路上坡连绵不断。在这种山道上骑车,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老话:下坡人骑车,上坡车骑人。平缓下坡尚可顺势滑行,遇上陡峭长坡,任凭怎么使劲蹬踏,车轮都难往前挪动半步,只能扛着、推着车辆艰难攀登。

唐哲推着刚提的自行车上路,一路走走停停。下坡时跨上车座乘风前行,遇上陡坡便停下脚步,扶着车梁费力推行。就这样人骑几公里,又扛着车子徒步几公里,一路翻过山梁,直到下午四点左右,总算抵达鱼泉大队赵平家中。

赵平和唐哲早先结伴下河捕鱼,搭伙做过一阵子生意,分开之后,他独自贩运鲜鱼,踏踏实实赚下一笔积蓄,咬咬牙购置了一台红星拖拉机。原先那辆老式马车,他依旧保留着,闲时依旧赶着马车进山收土特产。手里有运输工具,路子越走越宽,一家人日子蒸蒸日上,在村子里算得上过得滋润。

看见唐哲推着自行车登门,赵平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迎上来,热情得不得了。两人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闲话,赵平执意挽留,说什么也要唐哲留下吃过晚饭再动身,不容推脱。

唐哲推辞不过,只能留下来。席间两人闲谈近况,说起山里各村的生计、大队里的琐事,不知不觉天色快速暗了下来。饭后唐哲准备启程,赵平才想起一桩要紧事:从鱼泉大队返回八家堰,整条路全是蜿蜒崎岖的山间小径,根本没有通公路。崭新的自行车根本没办法顺着羊肠小道带回山沟,扛着翻山更是难如登天。

几番商量,唐哲索性把这辆永久自行车寄存在赵平家中,托付他妥善照看,等过几天简科军结婚的时候,再送给他们当礼物,当然也没有必要扛回八家堰,那样的话,还和再扛下来。

安置好自行车,唐哲向赵平借了一支手电筒。暮色彻底笼罩群山,远处山林层层叠叠化作浓黑剪影,山风穿过林子发出沙沙声响。

他辞别赵平,捏亮手电,一束昏黄光柱刺破夜色,顺着狭窄山道,朝着八家堰的方向快步赶回去。山道崎岖,石块遍布,脚下稍不留神便容易打滑,唐哲一边小心赶路,一边心里盘算简科军婚礼剩下的各项筹备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