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国民说有需要帮忙的找他,唐哲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你还真说对了”的释然,也有一种“我确实需要你”的坦诚。他没有客气,没有说“我暂时还不需要”,而是直接看着林国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直率:“林书记,我还真需要你和朱大哥帮忙。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来,我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有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帮我盯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想好了,“我需要一个能帮我观察的人,一个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留意那些动静的人。”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朱达昌。
林国民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把朱达昌请来了。三个人坐在林国民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茶是刚泡的,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唐哲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既然对方还觉得自己在暗处,那索性就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他要让任贵以为他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要让柳开江以为没人注意到他进出杨昌洪的家,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唐家院子正在因为简科军的受伤而乱成一团。他没有说出“报复”那两个字,但他的计划里每一个步骤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那些人自己把自己的路走完,让他们自己走进那个他们为别人设好的圈套里。三个人一直聊到很晚,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唐家院子的生意照常经营。白天的时候,该营业营业,该上客上客,服务员端菜端酒的身影和以前一样在桌椅间穿梭。
到了晚上,灯火照常亮到客人散尽,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看不出这家店的老板正在策划着什么。申大凤也很少去医院,据说是因为简科军和她闹了矛盾,才导致被铜城来的人捅了一刀子。那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像是被人用油纸包好了一样,在那些老太太的嘴里精准地传递着,像是一颗被设计好的棋子,正沿着它该走的路线一步步向前移动。偶尔有人在路边问起,申大凤就红着眼睛不说话,像是那些话触到了她的伤口。
陆成铭也跟着配合,有人问起他就叹气摇头说“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像是一本已经翻到指定页码的书,正按部就班地读出它该有的句段。公安那边也还是一无所获,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些来做过笔录的公安同志,后来也渐渐来得少了,像是在这个小镇的日常里,把这件事慢慢放进了“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的抽屉里。事情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这件事情在小小的邛水便慢慢平息下去了,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头终于沉到了底,只留下一圈已经看不见的涟漪。
那些老太太不再在树下议论了,路边乘凉的人也不再提起那个晚上的事了,申大凤和简科军的事情,就像一块石头丢在邛水这个不大不小的湖里,溅起一阵阵涟漪,然后逐渐平静下来。
只有简科军还住在医院里,伤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简科军的伤也养得差不多,纱布拆了,伤口上的线也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像是正在愈合的记号。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
唐哲去看他的时候,让他多在医院观察几天,好好养一下。那天傍晚,唐哲把简科军从医院接回唐家院子,扶他在床上躺好,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说:“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店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盯着。”
简科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唐哲注意到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他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跟他一样、正在等待时机的沉稳。
农历七月半,是中元节。邛水河边的纸钱灰在夜风中飘散着,像无数只正在远行的灰色蝴蝶。街上比平时安静一些,很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像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笼罩着。唐家院子也提前打烊了,陆成铭把门板一扇一扇地合上,上了闩。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厨房里还亮着灯,廖师傅正在收拾灶台。
十二点一过,唐家院子外面,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猫着腰慢慢靠近。那身影贴着墙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一只在夜色中寻找落脚点的猫。他在院门外停下来,耳朵贴了一下门板,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像是要把某种计划付诸行动。他侧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动作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夜风吹过来,把他衣领上的线条吹动了一下。他的手伸向了门闩的方向,指尖触碰到了木头的表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测量一道他没有完全看清的边界。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一个人影从院墙的拐角处闪出,动作不大,却很稳,像是在这片黑暗里等待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这时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里娃儿哭泣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灯突然亮了起来,吓得他一惊,连忙躲到了院子外面的大柏树下面,过了一会儿,娃儿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屋子里的灯也随之熄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再次探出头,朝着四周看了又看,没有发现其它异常之后,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唐家院子的围墙下。
酒楼原本就是人家的祠堂改建的,四周都是高高的院墙,足有三四米高。那人摸索着,在墙根处找到了他白天藏在那里的一根五六米长的竹竿,然后顺着那根竹竿慢慢往上爬去。
有月光的夜晚,从上往下看的时候是不清楚的,但是从一往上看,去清晰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