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去世的时候,是夏天,那几天的天气热得出奇。
父亲的灵堂设在一楼,花圈从客厅一直摆到门外。
这几天,都是我在守灵,实在太累了,白天的时候,就算站着都能睡着。
可不知道为什,一到了夜里,我的脑子又清醒得可怕。
第三天凌晨,我上楼去看儿子。
他当时才两岁,完全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姥爷突然不见了,天天哭着要找姥爷。
我婆婆带着他睡在二楼,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凌晨的月光,从门缝里照进去,刚好照在躺在床上的儿子身上。
这时,我看见床尾处,站着一个黑黑的人影。
黑影的个子很高,看不清楚他的轮廓。他站在那儿,正低头看着我儿子。
我第一反应告诉我,这个是我爸,我想开口喊“爸”,可喉咙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影子没有动,我也没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儿子突然就醒了,下一秒,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起。
婆婆被吵醒了,她翻身起来打开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做噩梦了吧,做噩梦了,乖!乖!不哭不哭!”她拍着儿子慢慢的哄着,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孩子最近老是这样,半夜突然就哭,没吓着你吧?”
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个影子都会来。
有时候站在床边,有时候站在门口。
只要它出现,儿子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大哭。
我和老公说了这件事情,他说是我太累的缘故,眼花看错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那就是爸爸。一定是爸爸回来看孩子。
五七那天,我们去坟上烧纸。
我跪在那儿,心里说:爸,你要是想看孩子,就白天来,别半夜来,他害怕。
从那以后,黑影再也没见过。
去年我们搬家。
那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三层的小楼,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之前一直都是租出去的,租客换来换去,我们也没怎么管。
去年租期到了,也没有新租客。
我们就重新刷了墙,换了家具,想着以后就住这儿了。
刚搬进去的时候,夜里总是有奇怪的动静。
木地板会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走路。
有时候是走廊响,有时候是楼梯里想。我安慰着自己说老房子都是这样。
后来衣柜也开始响。
衣柜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一下,一下。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清清楚楚地听见楼下餐厅处,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收拾桌子。
我推醒老公,他也听见了。
我们俩躺在二楼卧室,谁都不敢下楼看。
第二天早上,厨房一切如常,碗都在柜子里,盘子都在架子上。
我问邻居,这房子以前出过什么事没有。
邻居说没有啊,你们之前租给一家公司当办公室,再之前是一对老夫妻,都没有听他们说过有什么奇怪的事。。
我想想也是,要真有什么,我爸也住了那么多年,能不知道?
可到了夜里,声音还是会响起。
后来我找了一个算命先生,是朋友介绍给我的,她说这个算命先生看得很准。
我把情况跟说了,他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又问了房子的朝向、我爸的生辰。
最后说:“房子不太干净,但不是你爸爸。”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可能是过路的,看房子空久了,进来待着。
我问他,我该怎么办。
算命先生告诉我不用太担心,它不害人,就是有些淘气。你们住久了,阳气重了,它自己就走了。
搬进来半年之后,我们慢慢习惯了那些声音。
木地板还是会响,衣柜也还是动,偶尔半夜还有碗碟碰撞的动静。
但只要不去想,不去看,日子就能照常过。
儿子也从两岁长到了三岁,早就不记得姥爷站在他床前的事了。
上个月的某天晚上,儿子突然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我和老公给他喂了退烧药,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靠在儿子床边刷手机,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从三楼下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不过,即使他脚步再轻,老房子的木楼梯都是瞒不住人的。
一级,两级,三级……我猛地睁开眼,以为是老公上来。
可一转身,老公就睡在我旁边,他嫌儿子的床小,没睡在床上,就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此刻正打着鼾呢。
脚步声没有停下。
转眼,声音到了二楼,它朝我们这个房间走过来。
我抓紧了手机,紧紧盯着门口。
房间门没有锁,留下了一条缝,走廊的夜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影子出现在门缝里。
它是灰白色的,颜色很淡,像是雾气凝成的形状。
它到了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那么站着。
我下意识去看儿子。
他烧得小脸通红,睡得很不踏实,眉头紧紧皱着,不过没有醒来。
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后它动了,轻轻的飘进了房间,飘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儿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爸爸。
我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别人的:“你是谁?”
影子没回答。
它慢慢抬起头,面朝着我,我感觉它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它又缓慢的往后退,退出房门,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追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它不见了。
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上了楼。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往三楼走。
三楼是杂物间,堆着以前租客留下的破烂。搬进来之后我们一直懒得收拾,三楼的门常年都关着。
此刻,门却开着一条缝,刚好能够挤进去一个人。
我推开。
手电光照进去,墙角处堆着的纸箱、旧家具和落满灰的杂物。
最里面靠墙立着一面老式镜子,镜子的木头框已经发黑。
镜子里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人影。
是它,刚刚出现在儿子房间的灰白色影子,它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再转过头来看镜子,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满脸煞白,手上举着手机,像一个傻子。
第二天我找人把三楼的东西全清了出去。那面镜子我也扔了。
可是到了夜里,脚步声还在。
只是再也没来过二楼。
它一直在三楼走着。
来来回回,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话:它是过路的,看房子空久了,就进来待着。
可如果它是过路的,为什么像在找东西?
它在找什么?
那面镜子扔掉之后,三楼安静了三天。
在第四天夜里,儿子又哭了。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就像当初姥爷站在他床前那样。
我和老公冲进他房间,他坐在床上,指着窗外,哭着说:“那个人,那个人在外面。”
我们朝窗外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老公抱着他哄了大半夜,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心想:三楼已经空了,它还能去哪儿?
第二天我回了趟我妈家,翻箱倒柜找老照片。
我爸走的时候我们收拾过一遍他的东西,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不过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塞在角落里,一直都没动过。
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里,我找到一沓发黄的相片。
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特别的模糊,不知道是相机的问题还是洗的时候出了差错,整个画面灰蒙蒙的。
勉强能够看出来背景就是这栋三层房子。
那时候,房子的外墙还是水泥原色,院子里的树也才一人高。
我爸站在门口,笑着。
他身后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人影的位置,正是儿子现在睡觉的房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搬进来第二年,总觉着家里有人。拍下来洗出来,吓了一跳。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更淡,像是过了很多年之后补上去的:
“它不走,也不害人,就当是个伴吧。”
我攥着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那栋房子,带着儿子住在我妈家里。
老公问我怎么了,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沉默了半天,说:“你爸都知道,住了三十多年都没事,你怕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他又说:“你想想,那东西要是真想害人,你爸能住那么久?你小时候能在这房子里长大?儿子能平平安安到现在?”
我说不上来。
“再说了,”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说不定它比咱们来得都早。真要论先来后到,咱们才是后来的。”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是啊,也许我们才是后来的。
后来的我们,住进一个三十多年的老房子,听见一些声音,看见一些影子,就慌得找算命先生,扔镜子,清杂物。
可我爸住了三十多年,什么都没扔,什么都没清。
他只是拍下那张照片,然后在背面写:后来习惯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我特意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熟悉的响动。
木地板咯吱了一声,衣柜轻轻晃了晃,厨房那边传来极轻的叮的一声,像勺子碰了碗沿。
儿子从身后跑过去,追他的皮球,跑上二楼,咚咚咚的脚步声盖过了一切。
老公去厨房热牛奶,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爸那个照片,我后来又找着几张,你要不要?”
我说要。
挂了电话,我往楼上走,想去拿包。走到二楼拐角,余光扫到楼梯尽头。
三楼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我停住。
这一次我没有跑,也没有喊。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缝,等着。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发生。
最后我上楼了。
并不是我变勇敢,是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后来习惯了。
既然要习惯,总得有个开始。
我走到三楼门前,伸出手,慢慢推开。
里面空空荡荡的,杂物被我清走了,镜子也扔掉了,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水泥地和落满灰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我站在门口,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爸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他习惯了。我也会习惯的。”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没有人回答我。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回头。
窗台上多了一个相框。
就是我找到的那张照片,我爸站在门口,二楼窗户里有个模糊的人影。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张照片在我妈那里,根本没带回来。
可现在它就在窗台上,迎着光,摆得端端正正。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我爸还是笑着,二楼窗户里还是那个人影。
但是照片背面的字变了。
原来我爸写的那两行字还在,底下多了一行。
是新的笔迹,有点像小孩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谢谢。”
我捧着相框,站在空荡荡的三楼,忽然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最后我笑了。
我把相框放回窗台,还是它刚才摆的那个位置,迎着光,端端正正。
“不客气。”我说。
下楼的时候,木地板还是响。
这一次,声音听上像是在送客。
晚上,儿子睡得很好,一夜没哭。
厨房没有再传来碗碟的碰撞声,衣柜也没有再响。
半夜我醒过一次,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只有老公的呼噜和窗外的风声。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问我:“妈妈,昨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
我手里的牛奶差点洒了。
“谁?”
“就是那个,以前站在我床边的。”他低头玩着勺子,漫不经心的,
“但是他这次没站床边,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儿子想了想:“没看清,但是我觉得他笑了。”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公在旁边接了一句:“笑就笑呗,又不吓人。”
我想了想,也是。
后来那张照片我一直留在三楼窗台上。偶尔上去打扫时候,会顺手擦擦灰。
照片一直没再变过,我爸还是笑着,二楼窗户里还是那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