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力背对着众人,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面朝村子方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看着不像平时那个走都路带风的男人。
风从大榕树那边吹过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钉在水泥地上的木桩子。
好一会后,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整个翻了个面,然后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
他神情很严肃地看了看李卫东,然后目光转到周秀英脸上。
周主任,你刚刚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真听着,你想表达的意思我也听出来了。
顿了顿,他忽然笑了,这个笑来得很突然,嘴角往上一翘,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松快。
你很不错。从今天开始,你们都自由了。
周秀英呆住了,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明白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卫东夹着烟的手停在那里,烟头的火星明了一下,就那么举着。
胡力看着两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从这一刻开始,你们自由了。想回家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都随你们,没人拦着。
周秀英的妈懵了,她不知道自由了是什么意思,但看自家闺女的表情,这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
她看看周秀英,又看看胡力,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周秀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先看了看方响,方响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胡力,胡力已经把头转过去了,看着村口那条水泥路的尽头。
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变调。
真的?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是谁,可方书记都点头了,那就代表这人能决定。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只因为事情太突然了。
胡力没回头,嗯了一声。
周秀英还想问什么,但喉咙里那股劲儿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妈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拽了拽周秀英的袖子。
秀英,这位同志说什么呢?什么就自由了?
周秀英低头看了看她妈的手,然后抬起来,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像是要把眼眶里那点潮意憋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些,才对她妈道。
妈,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随时都可以回京城了。
她妈的眼睛猛地瞪大,手猛地攥紧了周秀英的袖子。
胡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又看了周秀英和李卫东一眼。
你们自己想清楚了就行。这两天会有正式的文件下来,到时候该办的都按规矩办。
说完这话,他没等任何人再开口,转身就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方响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众人摆了摆手,说了句走了啊,然后快步跟上了胡力。
车子发动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引擎声由近及远,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大榕树底下还坐着那一桌人,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周秀英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贴着冰凉的桌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好一会,然后抬头看着她妈,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妈,我能回家了。
她妈听到这句话,眼泪地就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嘴角翘得老高。
眼角往下淌着泪水,又笑又哭的样子看着有点滑稽,但没人觉得好笑。
周秀英的哥周建国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拍了三下,力气不大,但手一直在那搁着没拿开。
李卫东坐在对面,烟头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也没注意,还是他媳妇伸手把他手里的烟屁股拿下来丢到地上踩灭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他爹,老头正看着他,嘴角弯着,没说话。
李卫东冲他爹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
胡力这边的动作很快。
原因无他,周秀英和李卫东这边肯定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十年啊,那些有为青年还不得度日如年?
那就干脆点。
所以当天中午都不到,一份文件从临津市府下达,通过内线系统传到了各个生产建设兵团的驻地。
文件不厚,就两页纸,内容简单明了,一看就懂。
大意是,感谢那些为边疆开发付出了十年青春的建设者。
现决定,所有曾参与边疆建设的人员,即日起恢复人身自由。
可以选择回国,每人一次性发放一笔建设费,并协调国内安置工作。
也可以选择留下,同样一次性发放建设费,户籍从兵团系统分离,正式落户本地。
如果选择留下且愿意将家人接来,每人给予家属户籍落地资格,分给宅基地和耕地,另外发放一笔安家费。
政策细则附在后面,列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标着明确的金额和办理流程。
文件最后一行字写的是,选择无论去留,皆自由。
从今往后,只要不违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文件下来的第一时间,就通过电视台、广播还有网络传了出去。
那些广播声透过大喇叭传出去,落在田野上、落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落在宿舍的窗户边上。
正在地里干活的人停了手里的锄头,正在车间里操作机器的人抬起了头,正在宿舍里午休的人被广播声吵醒,迷迷糊糊听了两句,然后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临津工业园东边的研究所里,就胡力今天刚去过的那个园区,赵工正带着几个技术员在洁净车间里调试设备。
广播声从厂房外面的大喇叭里传进来,隔着一层厚实的墙壁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但这几个字还是隐约飘进了耳朵里。
赵工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国安。
郑国安是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人,看着斯文,手底下的活儿却很利索。
他刚才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测试仪,听到广播声停了下来,蹲在那没动,后背对着赵工。
赵工叫他。
国安,你听见了?
郑国安嗯了一声,没回头。
赵工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郑国安的肩膀。
先把手里的活弄完,回头再说。
郑国安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但他的手指头在拧一个螺丝的时候,微微抖了两下。
东河村这边,周秀英和李卫东一家人还聚在大榕树底下。
村里的广播响了,他们自然也听到了。
周秀英听完广播里内容,整个人靠在石桌边上,两条胳膊撑着桌面,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她妈在旁边又哭又笑地念叨着能回了能回了,周建国在旁边搓着手,周小军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咧着嘴傻笑。
周秀英没有像她妈那样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的。
她靠在石桌边上,看着村子远处的天边,脑子里一件一件地过事。
能回去了,能回京城了,能见到多年不见的邻居和同学了。
可是回去干什么?住哪?
她走了十年,老家的房子肯定已经不够住了。
她哥结婚了,她弟也大了,她总不能挤回去。
而且她在这边有工作、有房子、有自己管的一摊子事,走了那些事谁接手?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妈,走,先回家。
当天下午开始,临津市所属各个生产建设兵团的驻地、园区、农场、林场的登记点就排起了长队。
人是陆陆续续涌过来的,先是附近村落的,然后附近厂区的,再远一点的搭了拖拉机或者骑自行车赶过来。
每个登记点都是同样的场景,人挤人,吵吵嚷嚷的,全是在问怎么登记需要带什么证明什么时候能办好。
临津市城东办事处的大厅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正在费力地维持秩序。
她叫钱小芳,头发剪得很短,脸晒得有点黑,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左胸口别着一枚工作人员的塑料牌。
她嗓门不小,但架不住人多,喊了几嗓子之后声音已经哑了半截。
一个一个来!别挤!填表!先填表!
队伍里的人不依不饶地往前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挤到了柜台前面,人还没站稳就开始说。
我要登记,我要回国。
钱小芳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证明。
叫刘红军,来自第三建设兵团第七支队。
她翻开登记簿,头也不抬。
回国还是留下?
回国。
确定?
钱小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国的意思是从这边彻底迁走,手续比较复杂,你要考虑清楚。
刘红军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我……先回国探亲,回来再办落户行不行?
钱小芳愣了一下,手里握的笔在登记簿上顿了一下没写字。
她想了想,然后问道。
探亲探多久?
一两个月吧。
那你回来之后是打算留在本地了?
刘红军赶紧点头。
留,肯定留。我在这边有对象,工作也干熟了,不准备走了。
钱小芳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觉得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她把登记簿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一栏对他道。
你现在办不了,因为要落户得重新调档案,档案在兵团那边还没转过来,至少要等三四天。”
“你要急着回去,可以先给你开个探亲证明,这边登记你的个人信息,等你探亲回来再补办落户手续。”
“这样你既能早点走,也省得在这排队等档案。
刘红军眼睛一亮,赶紧点头。
行行行,就这么办!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了,有人立马跟着喊。
我也先探亲再回来落户!
又有人喊。
我家在东北,路上来回至少十天半月的,能不能先把证明开了?
七嘴八舌的,闹哄哄一片。
钱小芳大声让队伍安静,然后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道。
安静一下!大家听我说,要回国落户的,需要在原地排队等档案调过来,至少三到五天。”
“要回国探亲再回来落户的,现在就可以来办探亲证明,只要留好个人信息,探亲回来随时补办。”
“另外,你们离家远近不一样,路上花的时间也不一样,你们可以先问清楚家里的情况再决定。总之,
她拿起手里的探亲证明晃了晃。
需要这个的来我这排队,不需要的可以先去隔壁窗口登记调档案。
人群像炸开了锅,大家互相讨论着。
不少人立马挤到钱小芳面前排起了探亲证明的队,也有人继续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等档案。
但更多的人发现,先办探亲证明去,比干等档案要快得多,而且又不耽误回来落户,何乐而不为?
队伍很快就重新排了起来,这回秩序好了不少,因为钱小芳让人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几条线,左边办探亲,右边办落户,中间办随行家属。
当天下午,临津市下辖的三个登记点就办理了七百多份探亲证明。
人还在陆陆续续地来,队伍从办事大厅里面排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弯弯绕绕地转了三个弯,一直排到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面。
就算这样,又有一个办理点在临津市北郊的火车站候车厅里临时增设了。
车站的工作人员挪了两张办公桌出来,拉了一条横幅写着——探亲证明临时办理点。
几张椅子摆在前面,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后面,大张的白纸铺在桌面上。
车站在广播里一遍一遍地通知。
即日起,持有探亲证明的旅客可优先购买车票,票务窗口24小时开放。
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候车厅里来回撞了好几遍,嗡嗡的,把那些本来就焦躁不安的等车的人弄得更坐不住了。
火车站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队,背包行李堆在脚边。
有拖家带口的,有一人轻装的,人人手里都捏着那张刚刚办下来的探亲证明。
白色纸片,上面印了表格盖了章,有编号、姓名、原单位、目的地、探亲期限,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此证有效期内作为往返车票优先购票凭证。
排在窗口前面的一个年轻男人反复看着手里的证明,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他叫孙建国,跟周秀英他们当年是同一批来的,分到了不同的支队,后来一直在北关镇那边搞农业。
十年间,他几乎每个月都写信回家,但信是信,人是人。
他把那张证明小心地折了两次,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
他前面排着的是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小伙子,看着二十五六,背包鼓鼓囊囊的。
小伙子回过头来跟孙建国搭话。
大哥,你也是拿了证明就来的?
孙建国点了点头。
小伙子咧嘴笑了。
我家在湘省,路远,不早点走怕赶不上过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坦然,脸上没有半点纠结。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孙建国一边挪着步子一边打量着候车厅里那些同样在排队的人。
有的人跟家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有说有笑的。
有的人像他一样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包沉默地排着,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没有一个人脸上是难过的,也没有一个人后悔了不想走了。
那些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光,那种光是之前几年他从来没在这些人脸上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