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割人的意识不需要用很久的时间。
特别是对莫洛斯而言,砍下每一剑伴着的刺痛都被深渊无息接纳,圣剑的报复犹如孩童的怒火一般惹人发笑。
持剑的左臂每做一次挥动,便有一缕迷茫的意识流向光洁的右手掌心,寄宿灵露中。
圣剑仍在抗拒。
莫洛斯面无表情望着不愿屈服的圣剑,心中却在低声呢喃。
是的,人的意志就是如此高尚坚韧。正因如此,他才要不择手段将他们带回。
平静的海面上,沐浴在紫火中的少年的注视手中不断明亮的灵露,嘴角挂起弧度。
“还差一点…”
最后一片意识从胎海水中浮起,缓缓飘向半空的少年。
随着所有意识均被救赎,圣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光芒彻底熄灭。
剑身灰白,像烧尽的枯木。
莫洛斯把剑收回腰间,抬头望着头顶仿若被撕碎的月光,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睛。
算了,躺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
芙宁娜骑着一只五彩大鲸鱼从天而降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望着躺在废墟旁不知生死的少年,她的呼吸猛然一滞。
“斯、斯库拉——”她的声音在发抖。
龙蜥亲王低下头,但好在它不止依靠视觉感知世界,短暂的沉默后很快它便给出让人心安的答案。
“没死。这小东西命硬的很,要是就这么没了,可要笑死老夫了。”
斯库拉语气不怎么好,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载着芙宁娜往莫洛斯身边飘去。
“雷姆斯也好,小东西也罢。一个个都是冥顽不灵的家伙儿…”
芙宁娜几乎是滚下来的。
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
她连滚带爬跑到莫洛斯身边,伸手去探鼻息。
“莫洛斯——!莫洛斯!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当然能。”
莫洛斯眨了眨眼,毫无生机的左眼怔怔注视着枫丹的神明。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这片天,所以我躺下了。”
他微笑着,脸上浮出的黑紫色纹路并没有让这张面容显得狰狞,反而让芙宁娜的心抽痛不止,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力。
她说不出话,只能继续注视对方那张小嘴止不住的叭叭。
“嘿,枫丹的水神大人,要注意形象啊。”
明明自己凄惨的不行,莫洛斯还能笑出声提醒已经足够失态的芙宁娜。
“这姿态被龙蜥亲王看去,不丢枫丹的脸面吗?”
“省省嘴皮子吧,小东西。”斯库拉将大小恢复原貌,飞到头顶,没好气得用尾巴拍了几下他的额头。
“早在数千年前,雷穆斯那家伙儿就早已把老夫对枫丹人的印象撕得千疮百孔。岂还容得到你们出手?”
“和神王相比吗?”莫洛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手臂盖住右眼,用那只空洞的眼睛望着斯库拉。
他的视线并非一片黑暗,各种能量的线条杂乱无章得构建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竟然有些荣幸呢。”
芙宁娜听见他这几番话,心中憋郁的担忧全然转化为无法抑制的愤怒。
特别是望见那些诡异的纹路,与毫不在意的笑容时。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洛斯的身体猛地悬空,他略有错愕地注视那双几乎快要和他脸贴脸的双瞳。
她的眼眶湿润,表情凶恶,双手死死抓着莫洛斯的衣领,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莫洛斯一时说不出话。
“是谁在四百年前亲眼见证了深渊的危害?是谁制止水仙十字结社的蔓延?是谁告诉我——”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绝不可以与深渊为盟?!”
莫洛斯在这几句逼问下语塞。
他不敢告诉芙宁娜,在彻底与深渊共存后,并没有感到畏惧与痛苦。
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彼时的雷内与雅各布究竟为何会将深渊视为救世的唯一途径。
因此他只能沉默,也无法用诙谐的话语掩盖。
可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人愤怒。
“你说话啊!”
芙宁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开嘴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哽住。
近在咫尺的距离,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
她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他已经接受了一切,像他早已写好结局,而所有人都是他剧本里的角色,包括他自己。
无法抑制的惶恐瞬间弥漫心头。
芙宁娜的高高扬起右手。
而莫洛斯看见她绷紧的肌肉,看见掌风划过的弧线,看见那只手的轨迹。
在深渊的加持下,普通凡人的攻击根本不可能击中。
甚至他可以看出这巴掌的力道。
不会太重,因为她终究舍不得;也不会太轻,因为她太生气了。
莫洛斯垂下眼睑,没有躲开。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白淞镇废墟上炸开,惊起远处几只栖息的飞鸟。
莫洛斯的脸偏向一侧,慢慢转回头,用仅存能看见人间色彩的右眼,安静地注视芙宁娜。
就连他人的愤怒,他也全盘接受。
芙宁娜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掌心还在发麻,指尖还在颤抖。
她打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胸腔翻涌的愤怒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凉。
打中的只有一人,但痛的却是两人。
“我…”
她张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只有止不住的眼泪颗颗滚落。
“芙宁娜女士。”
一道声音骤然插入,冷冽得像深冬的泉水。
芙宁娜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侧,白发被夜风拂起,眼眸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莫洛斯身上,久久停留。
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拆开,看清每一道伤口、每一条纹路、每一寸被深渊侵蚀的骨血。
莫洛斯并不意外对方的到来。
“这次没忘?”
“不会忘。”
那维莱特转过头,看向斯库拉。
“封印,麻烦了。”
莫洛斯瞳孔骤缩,扭头道,“喂!我还没——”
“小东西,老夫把话撂这!再一再二不再三,下次你要是再敢把老夫踢出来,这辈子都别想老夫再帮你!”
斯库拉身形骤然拉伸成一条线,像炮弹一样冲到莫洛斯的锁骨处。
“唔…”
莫洛斯发出一声闷哼,脸上趴伏的纹路缓缓褪去,肩胛处浮出一层薄薄的鳞片,像是一条项链将深渊完全隔绝。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蹲下身,左手按住他的后脑靠在自己肩膀。
他能感受到相贴的皮肤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是必然。深渊赋予的生机本就是虚晃之物,它无法修复疲惫与伤势,只是将它们深埋起来。
待深渊褪去,这些积累的痛苦将会一股脑爆发。
那维莱特用力抱住怀中的少年,庞大的水元素在他们二人间流转,擦去他脸上爬满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怀中只剩平稳的呼吸,那维莱特才缓缓松开手。
芙宁娜立刻就要扑上来——
但却眼睁睁看莫洛斯的身影再次被阻挡。
那维莱特的手臂穿过莫洛斯的膝下,把他从地上捞起,让头靠在自己肩窝。
“我带他回去休息。”
“等等——!”
芙宁娜伸手拽住那维莱特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维莱特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芙宁娜女士,还有什么事?”
听着他礼貌的语气,芙宁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不想让他们走;不想让莫洛斯从她眼前消失;不想一个人留在这片废墟里。
“你要带他去哪里?”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回去休息。”
“回哪里?回沫芒宫?还是——”
“很重要吗?”
那维莱特打断了她。
芙宁娜一怔。
那维莱特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抱着莫洛斯,像是早已预演过很多次,姿势没有任何不自然。
“芙宁娜女士。”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让脑中一团浆糊的芙宁娜意识到,眼前这个正在和她说话的人,是提瓦特强大的水元素龙王。
而对方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你是否能帮他稳固无序的力量?”
芙宁娜的手指松了一瞬。
那维莱特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是否有能力压制深渊的侵蚀?”
又松了一分。
“你是否有能力承担他下一次倒下时,可能再也无法出现的后果?”
紧绷的手指彻底松开。
那维莱特抽出被拽住的衣角,动作很快,却像一把刀把芙宁娜最后一点坚持也切断。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维莱特一步一步走远。
“那维莱特。”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也在怀疑我。”
“并不。”那维莱特转过身,紫眸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神明。
“我与他们不同。我无需证明你的虚假,我只为找到真正的水神。”
芙宁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找到真正的水神,才能取回完整的权柄。”
“芙宁娜女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也无意探究你欺瞒枫丹数百年的目的。”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像是宣判罪名的审判官。
“我只知道莫洛斯为了枫丹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而真正的水神,却仍在神座上坐享其成。”
他本以为芙宁娜会无话可说——他本就没有期待芙宁娜能对此做出什么回应。
但出人意料,芙宁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维莱特,你是在神明的面前公然发表弑神的妄想吗?”
那维莱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理会。
而身后的芙宁娜表情已然蜕变。
她不再质疑自我,不再因那维莱特别样的身份而惶恐。
看到莫洛斯所行之路的尽头是深渊后,芙宁娜已经彻底不再愿意配合他的剧本。
原先紧密配合的枫丹三人,悄然无息生出裂缝,分别走向不同的道路。
一人与深渊并行,一人苦等最终审判,一人找寻失职神明。
终点相同,但却不再并肩。
“我是芙宁娜,芙宁娜·德·枫丹,魔神名芙卡洛斯,正义与众水的女王!”
那维莱特身后传来一道不知是自我催眠,还是深信不疑的自我介绍。
他把怀抱又收紧了一寸。
正如阿蕾奇诺在被捕前根据已知情报推测的未来:枫丹的公正,已然失控。
而与之相伴的——
枫丹的秩序,已然沉沦。
枫丹的正义,已然癫狂。
枫丹牢固的铁三角,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存在。
————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窗帘只留一道缝,月光挤进来在地板画出一条银白的线,刚好停在床脚。
那维莱特侧躺在莫洛斯身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覆在少年的锁骨上。
鳞片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像一颗被强行按住心脏、还在不甘挣扎的野兽。
他能感觉到那些深渊的纹路已经被压制下去,但残留的震颤仍然透过鳞片传上来,细细密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水元素从他掌心渗出,沿着莫洛斯的经络一寸一寸地走。
他本应该只是疗伤。
确认斯库拉的封印足够稳固,等水元素走完最后一个循环收回手,保持得体的距离。
但手却并未如预想那般收回。
指腹从锁骨移到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
他的指尖悬停在上方,感受那层皮肤下微弱的热度,感受脉搏跳动的频率。
片刻后继续沿着颈线缓缓上移,从下颌的弧度到耳后的凹陷,从颧骨的下缘到眉尾的转折。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描过眉峰的弧度,描过眼睑的闭合,描过鼻梁的挺直,描过突起的颧骨…
最终指尖停在嘴唇上方。
莫洛斯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血色,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结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他的心脏不断抽痛,干涸的喉咙几乎快要让他失去理智,逼迫他做些什么。
那维莱特俯下身,嘴唇落在莫洛斯的眉心,很轻,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停留大概三秒,才不舍地离开。
不够。
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
他又低下头,吻落在紧闭的左眼上。
他的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睑正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场很深的梦。
鼻尖。
他的嘴唇落在那里的时候,莫洛斯的呼吸乱了一瞬,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唇角。
那维莱特停了一下,等他重新平稳下来,才继续往下。
嘴唇。
他的唇悬在莫洛斯嘴唇的上方,近到能闻到属于莫洛斯的气味,像初秋的河水,介于初生与泯灭之间。
他停在那里很久。
最终没能抵御内心的冲动,吻了上去。
双唇覆在唇角的裂口上,水元素在唇齿间流转,一点点浸润那片干裂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那层失去弹性的表面在软化,能感觉到那道裂口边缘不再那么尖锐。
他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始终无法得治的干渴终于找到解药。
那维莱特的呼吸和莫洛斯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轻轻含住下唇,舌尖一寸寸勾勒对方的唇形。
终于他缓缓撤开,额头抵在莫洛斯的肩窝,呼吸有些乱。
“拯救枫丹是你的愿望…”那维莱特低声道,“我会取代神明的职责,替你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