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个地方，何东是茫然的，也是不安的，尤其这年头城市和农村的界限还很明显，何天早出晚归，找门路赚钱，何东一个十岁大的男孩子，比女孩子成熟的天然要晚一些，更是茫然。
别人家男孩子多少当个事儿来抚养，他却要摸索着自己长大，何天压根没心思照顾他的心情。
早出晚归转悠一圈，一个陌生的外来女人，也不适合太扎眼，先活下去是正经，那就不能想的太多，心太大。
找了个小生意。
早上去城北农贸批发市场进货，什么便宜进什么，拉到城南去卖，成本就是一辆平板车，她也看好了，八十块钱买个轮毂，还是二手的，板车本身只要去板材市场买几块板子，自己钉一钉，这个不难，能将就用，越是寒酸，越不扎眼。
只要赚够房租和当天的吃喝，就不算坐吃山空，有点盈余，那就算赚到了。
活下去的第一要义是猥琐发育，不要太扎眼。
那种上来就大富大贵的，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掐死在公共厕所，这种事情在火车站附近，公厕，发生的最频繁，查都没地方查。
想好了门路，何天就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东西太重，特别是冬天白菜萝卜土豆子便宜量大，一车何天都推不动，就会把林东也给带上。
不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没有依靠的孩子必须早点成长起来！
什么童年少年时光，先吃饱饭活下去再说。
林东又穿上了他的破棉袄，出门干活弄脏了不心疼，在菜市场，伸出冻的红肿的双手，给白菜萝卜套上网兜，过秤收钱。
每天赚个十块八块，何天就很满意了。
囤秋菜的日子里，一板车白菜就能赚六块多，有时候一板车不够两家分，何天专门借了大三轮，来回拉菜，林东留守菜摊子，卖菜收钱。
那些成年人欺负林东是个小孩子，恨不得把白菜扒拉的只剩菜心，林东气的骂娘都没人搭理他，还是何天看见了，一把夺过白菜，把扒拉菜叶子的女人钱袋子拽着不撒手，非要对方买下她扒拉下来的菜叶子才放人走，宁愿所有生意不做了，谁也不卖了，也要这女人负责，让对方乖乖掏钱，才算完事儿。
林东总怕得罪人，何天不怕，越是这样闹腾，越有故事感，有故事，大家闲出屁来，都想看，反而不着急走了。
何天哪里不晓得这个道理？反正入冬家家都要囤白菜萝卜还有大葱，赶不走的。
这么忙，午饭都吃不上，一天顶多也就赚二十块钱。
“等忙完这一阵儿，红富士苹果也下来了，到时候我就开点苹果来卖，这东西不怕放坏，咱们也能轻松点，你就在家别跟着出来了。”
林东头也不抬，继续干活。
生活的重担，无根的不安全感，前路的迷茫，都让两人生不出多少温情。
一直到林东能回学校上学，日子才算好过些。
适应了入学的节奏，何天的二道贩子也摸索出经验，两人仿佛都适应了这种生活。
过年的时候，娘家婆家何天都没管，一直到第二年端午，何天才买了一刀肉，回娘家走个过场。
逃不掉被指责一顿，何天浑不在意。
林家那边的村子都在传何天拿了钱跟人跑了。
这种事情在离了婚的女人身上是必然要发生的，但是何天又有点不同，她把儿子带上了，好歹给娘家一个反驳谣言的理由。
林东借读了小学和初中，一直到上高中，脱离借读生的身份，林东的态度才坦然几分。
何天也终于在县里买了个小院儿，继续做她的小买卖。
买成小院儿，准备搬家前夕，何天带着何春生超额开药的单子，跑到县里的卫生局举报何春生。
“他给自家人总是多开药，但是药没见拿走，都在他手里，之后倒卖到哪里去，我就不知道了。”
何天的说辞很新鲜，也很踩中雷区，倒卖国家配送下乡的定额药品，这在六七十年代是可以枪毙的通敌大罪，现在虽然宽松点，那也一直缺医少药，何春生多开多占，就有人开不到药，这还得了？
何天的谣言，要说谁家第一个传，非老林家莫属，现在这么做，就算是何天小小的还击。
后来听说何春生被撸了村医的身份，原本都干了十几年，再熬十几年，都能拿退休金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据说何春生倒卖国家定额药品的事情没查出来，但是找到他私自贩卖的，没有过明路的假药。
现在村医动不动给人挂水，这盐水葡萄糖指标有限，不够的，都是他们小道来的，再高价卖出去，差价就是利润。
何天回娘家听说了这件事，狠狠啐一口。
“该，赚这么多黑心钱，还要找我这么个破落户要钱，算计我，他怎么不被枪毙呢！”
孩子上高中这一年，时间来到零七年，县里到处都在盖高楼，何天买的小院儿也面临拆迁。
可惜了，就因为她跟孩子是农村户口，拆迁办的意思，是要比正常城里户口少分半套房子。
何天不情愿，但是她不说。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认识几个字，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孩子供到县里读书，有个藏头遮脸的房子，我不懂这些，等我找人问问。”
拆迁办怎么说，何天都摇头。
“这么大的事情，我做不得主，你们别着急，我问问我们村支书，我们村支书的父亲还是个老革命呢，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他说签我就签。”
何天拖延到这一片另外几家农村户口闹腾起来，开局秒跟，等那几家打的头破血流，闹出结果，何天跟着签字就是。
闹腾一场，其实大家要的无非就是跟城里人一样的结果，并没有多要，这也在他们的合理预算范围内，可就要打破头才能有。
这就像是何天结婚后生了孩子的情况，要亲爹养孩子，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天非要打破头才能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