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晨别学塾》
晨光透碧棂，竹影映瑶庭。
托付千钧重，叮咛万语轻。
粥温留暖意，剑誓伴云青。
此去神天远，归来丹坊盟。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南华殿，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黄色的光斑。
昨夜饮酒到后半夜，众人都没有运功醒酒，此刻多少带着几分宿醉的倦意。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松弛感——那种只有和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放松。
阿璃是最先起床的。
她向来习惯早起，即便昨夜喝了不少酒，天刚蒙蒙亮时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然后悄悄出了南华殿，沿着南华城的主街一路往北走。
晨风清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街道两旁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早点的、卖菜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阿璃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和认识的百姓打个招呼。南华城的人大多认得她——这位看上去清冷出尘的女子，实际上是南华城丹道第一人，八品丹师的身份放在整个中州都是顶尖的存在。但她从不摆架子，偶尔还会免费给城中的百姓看病炼丹，所以在南华城的声望极高。
走了约莫一刻钟，阿璃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不大，但修整得极为雅致。门前种着两排翠竹，竹影婆娑间，一块匾额上写着四个字——雪瑶学塾。
这是沐雪瑶当年亲手创办的学塾。
说是学塾，其实更像是一座综合性的学堂。里面不仅教读书识字，还教基础的炼丹、炼器、阵法知识，甚至还有武道启蒙。沐雪瑶的理念是“有教无类”——不管你是凡人还是修士，不管你家境贫寒还是富贵，只要想学，雪瑶学塾就收。
这些年下来，雪瑶学塾已经培养了上千名学生，其中有不少人后来成为了出色的炼丹师、阵法师，甚至还有几个天赋异禀的，被大宗门看中收为弟子。沐雪瑶为此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这座学塾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份事业，更像是她的孩子。
但今天，她要把它交出去了。
阿璃推开学塾的大门，便看见沐雪瑶已经站在院中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她正在和几个学塾的教习说话，神情认真而专注。
看见阿璃进来，沐雪瑶对那几个教习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迎了上来。
“阿璃姐姐，你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就过来看看。”阿璃环视了一圈学塾，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你要把学塾交给我，我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沐雪瑶笑了起来：“阿璃姐姐你就别谦虚了。你是八品丹师，论丹道造诣，十个我都比不上你。学塾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丹道归丹道，教书育人可不一样。”阿璃摇摇头，“我怕误人子弟。”
“不会的。”沐雪瑶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里走，“来，我先带你看看学塾的情况。”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了学塾的正堂。正堂很大，能容纳百余人同时听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丹道图解，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种灵材的药性和配伍禁忌，笔迹工整细致，一看就是沐雪瑶亲手所绘。
“这是丹道课的教室，我一般每个月讲四次，每次两个时辰。”沐雪瑶指着那张图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学生们的基础参差不齐，所以课程安排上要兼顾深浅。入门的内容多一些，进阶的内容少一些，但每个月至少要有一次高阶课程，给那些有天赋的学生开小灶。”
阿璃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沐雪瑶又带她看了炼器室、阵法堂、武道场，每一处都介绍得极为详细。从课程安排到学生管理，从教习的分配到资源的调配，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阿璃越听越心惊——这哪里是一座学塾，分明就是一座小型宗门的规模。沐雪瑶一个人撑着这么多事，难怪这些年瘦了不少。
“……最后就是这个账册了。”沐雪瑶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递给阿璃，“学塾的资金来源主要是三块：一是南华城的拨款，二是学生的束修，三是我自己在外面接的一些炼丹任务。收支基本平衡，略有盈余。盈余的部分我都存了起来，作为奖学金，用来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天赋出众的学生。”
阿璃接过账簿，随手翻了翻，发现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详细的备注说明。她抬头看着沐雪瑶，眼中满是敬佩。
“雪瑶，你这些年……辛苦了。”
沐雪瑶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也没什么辛苦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觉得值得。”
两人在学塾后院的凉亭中坐下，有侍女端来了清茶。
沐雪瑶捧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阿璃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神界吗？”
阿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其实……我犹豫了很久。”沐雪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学塾是我的心血，我舍不得。但云青要去，我就必须去。不是因为他需要我保护——他现在的修为比我还高一些——而是因为……我不想和他分开。”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起来挺没出息的。堂堂沐家大小姐，北疆赫赫有名的冰凰仙子，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有什么没出息的？”阿璃轻轻摇头，“在乎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反而那些为了所谓大道斩断情缘的人，才是真的可怜。”
沐雪瑶抬起头，看着阿璃的眼睛：“阿璃姐姐，你和叶青大哥……也是这样想的吧？”
阿璃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我和叶青，从青云镇一路走到今天，经历过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生离死别、阴阳两隔、轮回转世……我们都经历过了。所以我很清楚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坚定。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身边的人更重要。大道也好，神界也罢，如果走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这条路走得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沐雪瑶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懂了。”
她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到阿璃面前。
“阿璃姐姐，雪瑶学塾，就拜托你了。”
阿璃接过玉简，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热。她知道，这枚玉简里记录着沐雪瑶这些年对学塾的所有规划、所有心血，以及每一名学生的详细情况。
“你放心。”阿璃郑重地将玉简收好，抬头看着沐雪瑶，“等你从神界回来，学塾只会比现在更好。”
“我信你。”沐雪瑶笑了，笑容明媚如阳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学塾里有个叫小豆子的孩子，天赋极好，就是家境太差，性格有些自卑。你多关照他一些。”
“还有李大娘家的孙女，对丹道很有兴趣，但基础薄弱，你从最基础的药理开始教她就好。”
“另外……”
阿璃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么不放心，不如别去神界了，留下来自己管？”
沐雪瑶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那可不行。云青那个呆子，要是我不在身边，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学塾的院落中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一群麻雀。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谁说我照顾不好自己？”
两人转头看去，便见云青穿着一身白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一脸幽怨地看着沐雪瑶。
“我在北疆独居了三年，也没饿死啊。”
沐雪瑶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那是因为北疆城里有饭馆。”
云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好认命地走过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给你们带了早饭。趁热吃。”
沐雪瑶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两碗热腾腾的粥。她看了一眼，挑眉道：“这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云青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街上买的。”
“……我就知道。”
沐雪瑶摇摇头，但还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微寒，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看了阿璃一眼，又看了云青一眼，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朋友，有爱人，有牵挂，有归处。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有各自的使命要完成。而此刻的温馨，恰恰是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才格外珍贵。
“阿璃姐姐，”沐雪瑶放下粥碗，认真地说，“等我从神界回来，我要在学塾旁边开一座丹坊。到时候你给我当首席丹师，好不好？”
阿璃微微一笑：“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清脆的掌声在晨风中散去。
云青在旁边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他知道，对于沐雪瑶来说，把学塾交出去，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但她还是做了，因为她信任阿璃，也因为……她有更远的路要走。
而那条路，他陪着她。
欲知后事，请听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