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北京依旧闷热难耐,陶然亭公园水域辽阔,蚊虫成群肆虐。
侦查员们身着便装,一动不动潜伏在夜色中,短短片刻,浑身就被蚊虫叮咬满是包块。
但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隐忍不适、警惕四周,一边互相照应、保障安全,严防凶手再次潜伏作案。
每晚的蹲守工作,都会持续到深夜十二点,确认园区无异常后才有序撤勤。
连续多日的深夜蹲守,警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凶手仿佛人间蒸发,彻底消失无踪。
为了避免警力浪费、调整侦查策略,专案组最终决定撤回蹲守人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赃物排查和人员筛查中。
全市大范围排查铺开后,短短三天时间,各行业上报可疑线索数十条。
其中包含七块特征相似的可疑手表、三名身上带有不明血迹的可疑人员。
侦查组逐条核查、认真比对,排除了大部分无效线索。
仅查实一名可疑人员,是在内蒙古包头作案后潜逃至北京的逃犯,与本案无关,其余线索全部查否,案件侦查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警方侦查工作遭遇瓶颈之际,一条关键线索,在宣武区一家旧货收购站意外浮现,直接撕开了案件突破口。
8月25日早上八点,宣武门外大街旧货收购站的两名工作人员,打扫完门店卫生,刚刚做好开门营业的准备。
门店大门刚敞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急匆匆走进店内,神色略显急躁。
男子进门第一句话,直接询问店员是否收购相机。
店员张某随即询问相机品牌,男子随口答复是德国进口老式相机。
按照门店规矩,张某告知对方可以帮忙委托寄卖。
话音刚落,男子立刻话锋一转,主动询问店员收不收手表。
得到肯定答复后,男子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腕表,递到两名店员面前。
张某和同事韩某立刻凑上前仔细查验,越看心头越惊。
这块手表机芯为国产15钻,原装方形机身,后改装圆形表壳,表盘印有17钻字样,双指针设计,搭配不锈钢梯形表带。
所有细节、独有改装特征,和警方全城通报的涉案赃物手表,完全一模一样。
两人强压内心震惊,不动声色地试探报价。
男子张口就要五十元售价,态度强硬,急于脱手。
张某故意压价,谎称手表款式老旧、无人购买,现金收购仅值五元,寄卖最高可给到三十元。
急于变现的男子当场拒绝寄卖,执意要拿现金,说着就要抢回手表转身离开。
关键时刻,张某急中生智,假意告知男子店内有顾客预定同款手表,可以高价收购,让他坐下稍等片刻。
同时悄悄给同事韩某递去眼神,两人默契配合。
韩某立刻上前主动搭话、闲聊攀谈,稳住年轻男子。张某则迅速揣好手表,骑上自行车,火速赶往宣武分局刑侦科上报线索。
分局侦查员小尹、小刘拿到手表后,一刻不敢耽误,立刻赶往友谊医院,让受害者徐义民当场辨认。
仅仅一眼,徐义民便确认,这块改装手表,就是当晚被凶手抢走的那块。
赃物百分百吻合,意味着眼前这名卖表的年轻男子,极大概率就是本案真凶。
另一边,留在旧货店的韩某,通过闲聊套取了男子的全部关键信息。
男子自称名叫王瑞,家住宣武区香炉营二条,是椿树煤厂的在职工人,每月固定工资四十元,家中共有八口人,弟妹众多、家境拮据。
收到警方确认赃物的电话后,韩某按照提前商定的方案,告知男子买主已经敲定,需要前往派出所登记户口本信息,完成交易手续。
毫无防备的王瑞,乖乖跟着韩某,走进了椿树派出所的大门,随即被等候多时的侦查员当场控制、审讯核查。
落地审讯的同时,侦查员第一时间核验了王瑞的随身鞋底。
其脚上的塑料鞋底,正是现场遗留的专属菱形花纹,和案发现场提取的嫌疑脚印,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物证、赃物双重匹配,铁证如山,王瑞无从抵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如实交代了自己的全部作案经过和犯罪动机。
根据王瑞供述,他家中人口众多,父母务农无稳定收入,多名弟妹在校读书,全家八口人的生计,仅靠他每月四十元的工资勉强支撑。
家境窘迫、开支巨大,让王瑞从小就养成了偷窃成性的恶习。
早在学生时代,他就多次偷窃老师钱财、同学钢笔、文具和粮票,屡教不改,先后被学校记过、开除,还曾因偷窃被宣武分局拘留十五日。
辍学后,1960年7月,王瑞被安排到东郊焦化厂装卸队务工,期间依旧恶习难改,偷窃同事香烟,劣迹不断。
1962年焦化厂装卸队解散,王瑞失业归家,同年七月进入椿树煤厂成为工人,有了稳定工作,却依旧贪慕虚荣、好逸恶劳。
1963年4月,手头拮据的王瑞,分别向两名同事借款,加上自己的积蓄,花费六十元,在观音寺委托行购入一台德国老式相机。
欲望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同月25日,王瑞铤而走险,偷走同厂工人的存折,私自前往储蓄所,取走现金二百一十元。
拿到巨款后,他只归还了同事的部分欠款,剩余钱财全部肆意挥霍。
他花费一百一十元在大栅栏亨得利表店购买新手表,购置胶卷、频繁下馆子吃喝,短短数日便将赃款挥霍一空。
偷窃存折、盗取巨款的事情很快被单位发现。
厂领导联合公安人员对其约谈教育,责令其全额退赃、返还公款。
巨额赃款早已被挥霍殆尽,无力退赔的王瑞,被单位反复催缴追责,走投无路之下,彻底萌生了抢劫求财、填补亏空的恶念。
为了实施抢劫,王瑞开始刻意踩点物色作案目标。
8月18日,陶然亭公园举办游园晚会,他发现公园湖边钓鱼区偏僻人少,深夜鲜有游人,极其适合隐蔽作案,就此锁定了作案地点。
19日、20日两日,或是上班、或是大雨天气,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作案时机,暂时搁置了抢劫计划。
8月21日下班后,蓄谋已久的王瑞,带上家中一把一头圆、一头尖的老式铁锤,独自外出伺机作案。
他乘车到虎坊桥下车,步行前往陶然亭公园,特意买了一张《白毛女》的电影票,假装观影掩盖行踪。
满心都是抢劫杂念的他,根本无心看电影,观影中途便提前离场,在公园深处游荡蹲守,等待深夜独处的路人。
当晚九点多,夜色漆黑无月,公园游人基本散尽。
王瑞沿着湖边小路向南游荡,很快发现长椅上静坐闲聊的徐义民、刘淑庄情侣二人。
借着男方抽烟的微弱火光,他清晰看到了徐义民手腕上手表的金属反光,瞬间锁定目标。
他悄悄退至远处桥边,反复观察四周,确认整片区域空无一人,没有任何目击风险。
确认安全后,王瑞悄悄折返,屏住呼吸靠近长椅。趁着徐义民低头交谈、毫无防备的瞬间,高举手中铁锤,狠狠砸向其头部正中。
沉闷的重击声响起,徐义民闷哼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一旁的刘淑庄受惊尖叫,还未做出任何反应,王瑞的铁锤已经狠狠落下,重击她的头顶。
为了杜绝反抗、不留活口,丧心病狂的王瑞手持钝器,连续多次重击两人头部,直至两人彻底瘫软倒地、一动不动。
他俯身试探,见两人气息微弱、毫无动静,误以为二人已经当场死亡。
随即快速搜刮财物,抢走徐义民的手表和黑色塑料钱包,转身仓皇逃窜。
逃离现场后,王瑞穿过公园牌楼、花坛,从公园北门逃出,一路快步走到南横街。
途中他打开抢来的钱包,清点里面的财物,将情侣照片、月票、发票、通讯地址等无用证件全部随手丢弃,只留下现金、粮票、各类票券。
当晚十点五十分,王瑞顺利回到家中,将作案用的带血铁锤,悄悄藏进床底,完美掩盖罪证。
警方根据王瑞的供述,立刻前往其家中展开搜查,成功在床底起获了那把沾满血渍的老式铁锤。
根据王瑞父亲交代,这把铁锤是解放前购置的旧工具,平日里只是用来敲砸杂物、钉钉子,谁也没想到会沦为行凶杀人的凶器。
结合家属证言和警方调查,王瑞的恶性早已根深蒂固。
从小到大屡教不改,偷窃毛衣、钱财、粮票、存折,一次次犯错、一次次被宽恕,却始终不知悔改,最终在被逼退赃的压力下,铤而走险犯下抢劫重伤大案。
证据确凿、案情清晰、供词完整,王瑞的犯罪事实完全查实。
1963年9月11日,为严惩恶性犯罪、震慑不法分子、安抚民心,北京市人民法院在陶然亭公园召开公开宣判大会。
全城百姓齐聚现场,围观审判全过程。
戴着镣铐、手铐的王瑞,被法警押上宣判台,面无表情、毫无悔意。
法官当庭宣判:王瑞犯抢劫罪、故意伤人罪,情节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数罪并罚,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宣判结束后,法警为其更换法绳,将其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这起轰动1963年北京城的陶然亭公园深夜闷棍血案,历经二十余天缜密侦查、精准追凶,凭借一枚改装手表、一枚菱形脚印,最终成功告破。
一时的贪念、屡次的恶行、不知悔改的放纵,最终让年轻的王瑞,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让一对前途光明的年轻情侣,终生背负重伤后遗症,落得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