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闷得像蒸笼。
陈业峰靠在船板上抽烟,抬头看了老天,星辰暗得几乎看不见,月亮也只剩一团模糊的毛边。
海面上没有风,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汗珠子冒出来就挂在身上不下去,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潮。
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海面上看了一眼。
灯架上的煤油灯点着,光晕落进水里,竟然比往常透亮得多,水下的银点密密麻麻往上浮,挤挤挨挨的。
这让他微微有些欣喜。
“峰哥,今天晚上鱼怎么这么多?”看着水下的银光,袁小六的嘴都合不拢。
“估计是天气闷热造成的吧?”陈业峰也看出来了,心里大致有了数。
常年出海的渔民都懂其中的门道。
入夏雨季来临前,最容易出现这种低压闷热的天气。
大气压骤然降低,海水深层的溶氧量随之急剧减少,深海里的鱼虾贝类耐不住水底的缺氧憋闷,纷纷成群结队向上浮游,扎堆聚集在浅层水域透气觅食。
再加上灯捕架的煤油灯光源穿透力极强,在漆黑幽暗的深海里格外醒目,瞬间就成了所有趋光性海货的聚集地。
“行了,还愣着干什么,快点下网!”
他掐灭烟头,沉声开口。
阿财立刻稳住船身,关停机器,袁小六手脚麻利地支稳所有灯捕架,一盏盏煤油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洒在海面,在漆黑的海水中拓出一大片明亮的光域。
灯光入水没有多久,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热闹起来。
往常下灯至少也得等大半个钟头,鱼群才慢慢聚拢。
今晚不一样,灯光一打下去,鱼群就跟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往上游。
无数小管鱿鱼第一时间涌过来,通体通透银亮,成群结队在光影里穿梭游弋,层层叠叠铺满整片灯区。
远远望去,如同水面铺了一层流动的银河,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数量。
不只是小管鱿鱼,其他鱼也受到了天气的影响。
浅层海水氧气充足、浮游生物密集,吸引了无数近海鱼虾扎堆汇聚。
体型修长的蓝圆鲹、活泼乱窜的竹荚鱼成群绕着灯光打转,两三斤重的金鲳鱼慢悠悠在水层中游荡,偶尔还有黑鲷、石鲈贴着水面掠过。
更有不少食肉性大鱼循着小鱼群而来,潜伏在光影边缘伺机捕猎,暗流涌动。
“太多了!根本捞不完!”袁小六握着抄网,看着满海的鱼货,忍不住低声惊叹。
往常灯捕,总要静待半个钟头才能聚起一波像样的鱼群,可今晚截然不同。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灯下水域就被鱼群彻底挤满,再不起网,鱼群就会相互拥挤逃窜,就会错过绝佳的捕捞时间。
“起网!”
陈业峰低喝一声。
三人默契的配合,开始起网。
随着绞盘转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渔网被拉了起来。
倒出来一看,甲板上铺了满满一层,除了小管鱿鱼,还混着不少别的货色。白姑鱼和红立鱼各占了一小堆,几条巴掌大的金线鱼挂在网眼边缘,还有不少虾和几只螃蟹。
袁小六惊喜的大叫道:“哈哈,这一网好多呀,好像比平时多了一倍。”
陈业峰让阿财把网重新放下去。
趁着鱼群在灯光下汇集,三人也没有闲着,拿着手抄网在水里面捞动。
袁小六专攻表层密集的小管鱿鱼,手腕翻飞间,一网下去便是沉甸甸满满当当的收获。
哗啦一声尽数倾倒入鱼筐,银亮的鱿鱼在筐中翻滚跳跃,水花四溅。
阿财守在船舷两侧,专注捕捞扎堆的鲹鱼、鲳鱼,动作也利索,基本上都会有收获。
陈业峰则紧盯光影边缘,专门等候那些闯入灯区的大鱼。
闷热低压的天气里,大鱼警惕性大幅降低,不再像往日那般机敏逃窜。
没过多久,一道宽厚黑影闯入灯光范围,是一条七八斤的章红鱼,正追逐着小鱼群横冲直撞。
陈业峰稳持大抄网,沉住冷静,静静的等待时机。
等到那条章红鱼游到近前,手腕猛然发力,大网顺势兜下,稳稳锁住鱼身。
大鱼受惊奋力摆尾,溅起漫天水花,力道十足拽得网绳紧绷。
阿财看到这种情况,立马上前帮忙。
两人微微合力,稳稳将这条大鱼兜上船。
“阿峰,这条章红鱼估计有二十来斤了吧?”
“差不多,踏马的,力气可真大。”
“峰哥,旁边还有大鱼。”
“行了,你们两个起网,网上来的鱼先丢到甲板上,等下再分拣。”
说着,陈业峰手持抄网,专心对付网区外围的鱼。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好,不时有大鱼接连闯入灯区,起码都是三斤以上的,手都捞麻了。
上半夜的渔汛堪称疯狂,几乎每隔十几分钟,鱼群就会重新聚满灯区,三人一刻不停起网捞捕,手脚几乎没有停歇的空隙。
都没有时间分拣,全部都扔在甲板,到处都是海鲜跳动的身影。
闷热的夜风裹着海水湿气,三人忙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却无人顾得上擦拭。
面对这样罕见的大丰收,所有人都满心亢奋,浑身都是力气。
这样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到了下半夜,海面上忽然起风了。
沉寂整夜的海风骤然袭来,一阵阵晚风从远海吹来,吹散了凝滞的闷热,厚重的云层缓缓流动,海面气压逐步回升。
随着气压恢复,海水深层溶氧回归正常,原本上浮扎堆的鱼群纷纷四散退回深水海域。
灯下游动的鱿鱼、鱼虾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起来,热闹的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捕捞的节奏彻底放缓,三人终于得以停下手中的活计,稍稍喘息休整。
陈业峰看了看天色,东边海面上有云在堆积,闷了大半夜,怕是要下雨了。
三人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蹲下身子,将甲板上的渔获进行分拣。
“呼,差不了,我的老腰呀。”
将最后一筐鱼分拣完,陈业峰捶了捶自己的腰,站起身来。
“好累呀,我感觉腰都要断了。”
“饿死我了,也不知道阿志他们的鸡煮好没?”
连续忙碌大半夜,几人早已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阿财跟袁小六把一筐鱼拖到一旁,两人摸着肚子,一阵嘀咕。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闪过有节奏的手电筒光。
交替闪烁。
是阿志他们的信号!
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