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衣柜里皱巴巴的衬衫一件件熨平，把他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图纸归类放好，还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罐头瓶，里面插了几枝从公园摘回来的野花。
楚瑾下班回来的时候，推开门，闻到空气里有洗衣皂的味道，窗台上多了一抹淡紫色，桌子上整整齐齐，连被子都被叠成了豆腐块。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你要是一直在这儿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换鞋。
孟筱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这话手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
“我可不能一直在这儿，我还得回去上学呢。”
“我知道。”楚瑾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衣架，一个一个地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就是觉得，这屋子有人气儿了。”
孟筱竹没接话，低头叠衣服，把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第三天傍晚，楚瑾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推开门的时候，孟筱竹正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东西，听到动静赶紧把纸翻了过去。
“写什么呢？”楚瑾凑过来看。
“没什么。”孟筱竹把纸对折塞进口袋里，脸上有点不自然，“写日记。”
楚瑾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今天晚上出去吃吧。”他说，“带你尝尝我们这儿的一家老馆子，做松鼠鳜鱼的，味道不错。”
那家馆子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台老式收音机放着越剧，咿咿呀呀的，虽然听不懂，但听着舒服。
松鼠鳜鱼上来了，炸得金黄，浇上糖醋汁，吱吱地响。
楚瑾夹了最大的一块放到孟筱竹碗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少喝点，暖暖胃。”
孟筱竹抿了一口，觉得辣，皱了皱鼻子，但第二口就顺了。
饭吃到一半，楚瑾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怎么了？”孟筱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没什么。”楚瑾说，嘴角慢慢弯起来，“就是觉得，你再过一年多就毕业了。”
“嗯。”
“毕业了就不用跑了。”
孟筱竹夹鱼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楚瑾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什么随口的安慰话，倒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你想好了？”孟筱竹问。
“早就想好了。”楚瑾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毕业，我就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就申请到首都去。”
孟筱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夹起那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糖醋汁放多了，酸得她眼眶都红了。
楚瑾看着她的样子，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面前凉了的黄酒换成热的。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昏黄黄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光。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孟筱竹忽然停下来。
“楚瑾。”
“嗯？”
“明天我就走了。”
“知道。”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楚瑾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有。”他说，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别总吃食堂的炒白菜。晚上看书别看太晚，早点睡。
有事就给我写信，没事也写。
钱不够花了就跟我说，别省着——”
“楚瑾。”孟筱竹打断他。
“嗯？”
“这些你每次都说的。”
楚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笑，是温温和和的，像秋天的风。
“那我说点没说的。”
孟筱竹仰起脸等着。
楚瑾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孟筱竹，”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大名，“等你毕业了，我就跟你求婚，好不好？”
孟筱竹站在路灯下，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气氛冲淡一点，可是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楚瑾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原来你也紧张啊。”孟筱竹闷闷地说。
楚瑾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
“废话。”
第四天早上，楚瑾送她去火车站。
这一次孟筱竹没说不让他送到站台。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孟筱竹拎着那个帆布袋子，楚瑾站在她对面。
“车票装好了？”
“装好了。”
“吃的呢？路上别饿着。”
“你昨天晚上不是给我塞了一袋子了吗？”
楚瑾还是不放心，伸手去翻她的帆布袋子，确认了买的吃的都在，这才罢休。
汽笛声响了，列车员开始催人上车。
孟筱竹看了他一眼，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要不是楚瑾脸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我走了。”孟筱竹说完就转身上了车，头都没回。
楚瑾站在月台上，摸着被她亲过的那块脸颊，愣了好半天。
火车开动了，车窗一扇一扇地从他面前滑过。
孟筱竹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他。
她这次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楚瑾跟着车窗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最后停下来，朝她笑了笑，嘴型一动一动的。
孟筱竹擦了擦眼泪，看清了他说的话。
“等我。”
她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楚瑾也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掌心对着掌心。
火车越开越快，楚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孟筱竹把手收回来，掌心里还有刚才贴在玻璃上的凉意。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在宿舍里写的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等你。”
这张纸她本来想塞给楚瑾的，后来没好意思。
现在她把纸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小桥流水渐渐变成北方的平原大地。
孟筱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嘴角慢慢弯起来。
等他。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