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大宅子,和小镇上那些破败的建筑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青砖灰瓦的高墙连绵数十丈,将整片宅院与外面的泥泞街道彻底隔绝。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斗大的“李”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
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两丈高,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李府”二字,笔力遒劲,金粉填字,气派非凡。
绕过高墙往东走,是一道偏门。门不大,只容一辆板车通过,却是整个宅子最热闹的地方。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平民正排着队往门里搬东西。
有扛着麻袋的,袋子里不知装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人直不起腰;有挑着扁担的,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桶里是刚从山里采来的矿石,黑乎乎的分辨不清成色;还有赶着驴车的,车上堆满了粗粝的石料,驴瘦毛长,走一步喘三喘。
门边上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手里攥着一根藤条,不时在门框上敲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快!快!磨磨蹭蹭的,都他娘没吃饭吗?”
一个老汉扛着麻袋走过他身边,脚步慢了半拍,那藤条便抽了过来,正中老汉后背。
“哎哟——”老汉一个踉跄,麻袋差点脱手,肩膀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松手。
“再磨蹭,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老汉连声告饶,佝偻着背,一溜小跑进了门。他身后的年轻人低着头,脚步更快了几分。
宅子深处,正堂灯火通明。
说是正堂,其实更像一座小殿。四根朱漆大柱撑起三丈高的穹顶,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
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些小有名气的当地文人,笔力虽不算上乘,但裱工极好,金绫镶边,红木为框,挂在墙上倒也像那么回事。
正堂尽头,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椅背上雕着一只下山猛虎,虎目圆睁,虎口大张,倒是威风凛凛。只是那猛虎旁边还刻着几朵牡丹花,刚猛的线条便平白添了几分脂粉气。
太师椅上,一个中年男子正半躺着。
说是“躺”,其实也不太准确。他身子歪在椅背里,两条腿却翘在扶手上,脚上的靴子不知是什么皮料,油光锃亮,脚尖还一翘一翘地晃着。
李虎。
李家旁支管事,这方圆百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不算胖,却有一种常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松垮。
脸上的肉不多,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下撇,天生一副刻薄相。此刻他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在身边一个女子腰间流连。
那女子穿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李虎身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李虎嘴边。
“爷,张嘴嘛——”
那声音又软又糯,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像是浸了蜜糖的糯米糕,甜得发腻。
李虎张嘴接了,葡萄汁水丰盈,顺着嘴角淌下来,女子连忙用帕子替他擦。那帕子香喷喷的,擦过嘴角,又擦过下巴,最后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爷,您今儿个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外面那些泥腿子又惹您生气了?”
李虎没答话,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另一侧的女子立刻凑上来。她穿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比那红裙女子年轻些,眉目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动作却毫不含糊。她端着酒盏,小口抿了一点,凑到李虎嘴边,嘴对嘴地喂了进去。
李虎这才睁开眼睛,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惹得那女子“哎哟”一声,娇嗔道:“爷,您轻点儿——”
“轻什么轻?昨儿晚上你怎么不说轻?”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顺着腰肢往下滑,在女子大腿上拍了拍。
那女子也不躲,反而把腿往他手边送了送,红着脸道:“爷又取笑人家……”
红裙女子掩嘴轻笑,手指在李虎胸口画着圈:“爷就是偏心,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昨儿晚上可是人家伺候的您,今儿个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妾身可甜了。”
李虎这才扭过头,捏了捏她的下巴:“你急什么?晚上再收拾你。”
红裙女子眼波流转,也不恼,只是把身子又贴紧了些,那软绵绵的触感隔着薄纱蹭在李虎手臂上。
右边那个穿紫裙,圆脸杏眼,肌肤如雪,身段丰腴。她手里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在李虎胸口轻轻摩挲,腻声道:“爷,那妾身呢?妾身甜不甜?”
李虎哈哈一笑,大手一捞,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甜!都甜!你们都是爷的小甜心!”
紫裙女子娇嗔一声,轻轻捶了他一下:“爷就知道哄人。”
“哄你?爷什么时候哄过你?”李虎的大手在她腰间游走,又滑到腿上,肆意揉捏,“爷对你可是真心实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紫裙女子被他摸得浑身发软,整个人瘫在他怀里,娇喘连连。
红裙女子也不甘示弱,将一颗葡萄咬在唇间,凑到李虎嘴边。李虎就着她的手吃了,顺带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你们几个小妖精,今晚一个都别想跑。”他嘿嘿笑着,大手在三人身上来回游走,把她们逗得娇喘吁吁。
旁边几个伺候的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厅堂里弥漫着一股奢靡的气息。
正堂里点了好几盏灯,灯油是上好的鲸脂,烧起来没有烟,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可这香气和女子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又掺着酒气、肉香,拧成一股甜腻腻的浊气,盘在头顶,散也散不开。
门口站着的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歪在椅子里,伸手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随口问道:“李广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收个保护费要那么久?”
门口站着的下人连忙躬身:“回爷的话,广爷今儿个去的几个铺子,都是些老油条,怕是得多磨一会儿。”
“磨?”李虎把酒盏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下来,“我看他是皮痒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养他何用?”
红裙女子连忙按着他的胸口,软声道:“爷别生气嘛,广爷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您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黄裙女子也凑上来,把酒盏重新端起来,送到他嘴边,“就是就是,来,再喝一口,消消气。”
李虎哼了一声,就着她的手喝了,大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还是你们懂事。不像那小子,成天就知道给老子添堵。”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凌乱,夹杂着哭爹喊娘的惨叫,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
李虎脸色一沉,猛地坐直身子。
门帘被撞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正是李广。
他的锦袍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一只靴子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光着的脚板上全是泥。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肿得老高,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最惨的是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上面还沾着几片茶叶,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沟里滚过。
“大……大哥!”李广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大哥,您可得给弟弟做主啊!”
李虎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盯着李广这副狼狈相,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娘搞成这样?!”
桌上的酒盏果碟震得叮当响,那三个女子吓得一哆嗦,连忙从他身边退开,缩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广被这一巴掌吓得浑身一颤,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打颤:“大、大哥,我……我们遇到硬茬子了……”
“硬茬子?”李虎冷笑一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保护费呢?”
李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越来越小:“没……没收到……”
李虎腾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李广肩膀上,“没收到?!废物!老子养你干什么吃的?!”
李广被他踹得翻了个跟头,又连滚带爬地跪回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大哥息怒!大哥息怒!不是弟弟不中用,实在是那几个人太厉害!他们……他们……”
“他们什么?说!”李虎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李广抬起头,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满是恐惧:“他们说是天穹帝国来的商人,做药材生意的。弟弟按规矩收三成,他们不答应,还动手打人!阿贵他们三个,一个被断了剑,一个被打得吐血,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吓得尿了裤子……”
李虎的眼皮跳了跳。
“多少人?”
“六……六七个。”李广连忙伸出指头数,“领头的二十出头,还有个女的……那女的特别漂亮,跟画上的人似的……”
“二十出头?”李虎嗤了一声,“你他妈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
李广哭丧着脸:“大哥,那小子邪门得很!他身边那个跟班的,一招就把阿贵他们三个收拾了。那领头的连手都没出,就看了弟弟一眼……就一眼……”
他越说越怕,声音都在发抖:“弟弟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被雷劈了似的,站都站不稳……”
李虎的脸色微变。
他一眼就能把李广吓成这样?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们什么来头?”他沉声问。
李广连连摇头,声音越来越小:“弟弟问过了,他们只说自己是天穹帝国来的商人,别的什么都不肯说。大哥,弟弟觉得他们不像普通商人,那气派……那气派比咱在圣都见过的那些大人物都不差……”
“放屁!”李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一圈,“比圣都的大人物都不差?那他们还来这破地方做什么生意?”
李广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李虎在正堂里来回踱步,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那三个女子早就躲到角落里去了,大气都不敢出。门口的下人们也低着头,恨不得把头缩进缝子里。
“天穹帝国来的商人……”李虎喃喃着,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商人?哼,管他什么人,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猛地转身,指着门外:“去,把人都给老子叫齐了。今儿个不让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知道,这地界谁说了算,老子就不姓李!”
李广连忙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很,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连带着地面都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