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灵顿站在战场后方的一块高地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所有能派上去的士兵都已投入那片血肉磨盘之中,身边只剩下一支十几人的护卫小队。而对面,那个北汉将领竟然亲自提刀杀入了阵中,与普通士兵并肩浴血奋战。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士兵的体力都在急剧消耗。北汉士兵身上的甲胄,在漫长的肉搏中渐成累赘,动作明显迟滞下来,粗重的喘息隔着老远都清晰可闻。而不列颠人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正一点点扳回局面。
然而,哈灵顿心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出征时率领的是五千人的火枪旅,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可仅在雁荡山,便折损了一千多人。而这一仗打下来,即便赢了,能活着走出这片山岭的,恐怕只能剩下几百人。回国之后,军法处的责罚绝不会轻。
但哈灵顿很快甩开了这些念头,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此时,他对北汉军队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这支东方军队的勇猛、坚韧和战术素养,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在心中暗暗盘算:回去之后,必须向女王陛下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如实陈述东方有一支极其可怕的军队,日后若再遇上,必须加倍小心,绝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看待他们。
正思索间,一阵尖锐的风声从他脑后呼啸而来。
“啪”的一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着他的脑袋飞过,重重砸在地上。哈灵顿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握着另一块石头,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姐妹们!”那女子嘶声大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的救星来了!他们在为了我们拼命,在流血,我们不能就这样看着!”
她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群同样衣衫褴褛的女子,呐喊道:“冲过去!跟这些西洋畜生拼了!”说完,率先朝哈灵顿扑了过去。
不列颠人沿途掳掠来的数十名民间女子,战斗打响后一直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看着远处的厮杀。她们并不清楚与不列颠人激战的是宋军还是北汉军,但她们知道,那些人是来救她们的。
第一个冲上去的女子倒下了,但她那一嗓子,像是一颗火种落入了干柴之中。
这些女子被掳时,曾亲眼目睹试图阻拦的父母、丈夫被不列颠人杀害,这些天来又惨遭凌辱,早已经生无可恋。这声呐喊,猛然惊醒了她们——反正已经无颜活在世上,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拼了这条命,去杀那些西洋畜生!
转瞬之间,第二个、第三个……数十名女子如同发了疯一般,尖叫着朝哈灵顿和他的卫兵扑了过来。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石块、指甲和牙齿,但她们眼中的恨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拦住她们!开枪!开枪!”哈灵顿大惊失色,急忙下令。
卫兵们举起手中的火枪,对准迎面冲来的女子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最前面的几名女子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黄土。
由于距离太近,卫兵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子弹,只能端起刺刀迎战。那些女子起初确实有些畏惧,但不知怎的,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有人被刺刀捅穿了腹部,却死死抓住枪管不放,让身后的姐妹有机会扑上去撕咬;有人被枪托砸得头破血流,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抱着敌人的腿张口就咬;有人指甲断裂、满嘴是血,却仍在拼命抓挠,仿佛要将这些天的屈辱和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搏杀。这几个不列颠士兵手中有武器、训练有素,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一心求死的“疯子”。
一名不列颠卫兵被三名女子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咬断了喉咙;另一名卫兵刚刺倒一人,转头便被一块石头砸中太阳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哈灵顿身边那十几名卫兵竟被这群手无寸铁的女子尽数杀死。而代价,是四十多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横尸于地。
哈灵顿踉跄后退,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却被一名从侧面扑来的女子狠狠撞在腰上,佩剑脱手飞出。紧接着,更多的女子蜂拥而上,将他扑倒在地。指甲嵌入他的皮肉,牙齿咬住他的耳朵、脖颈,他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却很快被淹没在愤怒的嘶吼声中。
当战场中搏斗的士兵听到动静、纷纷回头望去时,看到的竟是哈灵顿血肉模糊的尸体被人用刺刀挑起,以及一群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女子,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尸堆之中。
北汉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士气暴涨到极点;而不列颠士兵见主帅已死,斗志瞬间崩溃。
胜利的天平,猛然倾向北汉一方。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刺刀,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响连成一片,不列颠人纷纷丢下武器。
一名小头目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窝们偷香!”
焦闯率领火枪团赶到积谷岭下时,战斗已经结束。
战场上尸横遍野,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先于他们到达的第十一团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将伤员抬到路边,将一具具遗体辨认、收殓。场地中央,数百名不列颠士兵被反绑着双手,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红色军服上沾满泥泞与血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而在战场一角,三十多名年轻女子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她们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身上披着北汉士兵脱下的外衣。她们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眼神空洞而麻木,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几名军医正在给她们处理伤口,她们不躲不闪,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魂魄还未回到躯壳之中。
焦闯的目光在战场上搜寻,最终落在一块大石头旁。
石勇桂靠坐在石头上,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断口处已经用绷带紧紧扎住,白色的布条被鲜血洇透了大半。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仍挺着腰板坐着,不肯躺下。
焦闯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老石……你的胳膊。”
石勇桂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没事,焦师长。这下我也能退役了,往后就在家种几亩薄田,养些鸡鸭,不用再提着脑袋过日子了。”
焦闯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勇桂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下来:“焦师长,我对不住你。这一仗,我折损了这么多兄弟,打得乱七八糟,简直就是一场烂仗。给你丢脸了,也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焦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住他剩下的那只手,一字一句地道:“老石,你做得很好。”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横七竖八的不列颠人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披着北汉军服的女子,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们九团,对得起子弟兵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