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依古礼庄严进行。
朝瑶双手虚捧向天,掌心向上,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恢弘的共鸣,穿透云层,直达渺远之境:
“煌煌昊天,昭临下土。四时代谢,神鬼攸居。今备馨香,恭迓灵舆。伏惟歆格,降此庭除!”
她接过礼官奉上的玄圭与素帛,高举齐眉,然后缓缓置于祭案,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古老的韵律:
“圭璧既陈,帛帛其洁。精诚所寓,孚于金石。敬荐灵只,庶几来格。永绥厥祉,惠我无疆。”
当烹制好的太牢牺牲被抬上,她以指尖轻触俎案边缘,仿佛将无形的祝福注入:
“牺牷肥腯,粢盛丰备。肆筵设席,静嘉无愧。神之吊矣,允尔肴烝。俾尔炽昌,以妥以侑。”
朝瑶内心:这羊看起来烤得不错,外焦里嫩……停!专注!这玉圭边角有点硌手,下次让他们打磨圆润点……
她执起盛满醴酒的古朴兽首爵,躬身敬献,酒液在爵中微微荡漾,映出她无波的眼眸:
“旨酒既清,嘉栗令芳。首荐馨醴,祀事孔明。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朝瑶的动作精准而优美,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叩拜,都仿佛与天地韵律共振。
她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的祭文,声音清越而缥缈,每一句祭文,都非仅从喉间发出,而是仿佛直接震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台深处,带着洗涤魂灵、抚平躁动的古老力量,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天地威仪。
香烛的青烟不再散乱,而是笔直如柱,袅袅上升,最终融入低垂的云霭之中,仿佛真的将人间的祈愿送达至高之处。
朝瑶吟诵冗长古奥祭文,心里开着小差:谁写的稿子?又长又拗口,念得我舌头都快打结了。下次让獙君写,他编的曲子歌词都好记。
专注,专注……哎呀,差点把佑我国祚念成佑我烤鹿了,还好刹住了。
终献已毕,撤馔将行。
按常理,主祭吟诵最后的送神辞,祭典便将庄严落幕。
朝瑶并未吟诵送神辞。
她不疾不徐地转向主祭坛下,那双蕴藏着无尽时光的眼眸——先前如古井无波,此刻却如融冰初开的静湖——缓缓扫过神情各异的四方观礼者。
她的目光在西炎老臣的肃穆、中原氏族的复杂、以及辰荣旧部隐忍的悲切上短暂停留,最后,与人群中那道戴着面纱的温柔视线及远处观礼台上那道沧桑目光,刹那交汇。
当她的视线掠过皓翎使团时,在为首那位身姿笔挺如枪的蓐收身上,有几乎无人能察的微微一顿。
随即,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浩瀚苍穹。
“礼者,形也;心者,本也。” 她声音清越平静,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山间呜咽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天地初开时的法则之力。
“古礼既定,意在敬天安人。然今日,两忘峰前,英烈祠下,百年血战之魂未安,千里同山骸骨犹泣。循规蹈矩之送神,可慰生者之眼目,焉能慰亡者之孤寂,解生者之沉疴?”
那平静的话语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压在每个人心头。
朝瑶内心:好了,临时改流程,导演兼主演希望台下这帮vip观众心理素质过硬,别被她接下来的操作吓出个好歹来。礼官那群老古板的脸色估计已经跟他们的笏板一个色儿了……不管了,循规蹈矩多没意思,要搞就搞个大的!
“故此,” 朝瑶的声音陡然转沉,带上了一丝凛冽的金石之音,与她周身开始悄然弥漫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威严灵压融为一体,“吾,朝瑶,今以血肉之身为凭,以这山川为证,天地为鉴——”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打在亘古的法则之上,引发周遭空间细微的震颤,“?暂越古礼之序,行召灵安魂之事!?”
凌空一挥,一具通体流光、古意盎然的七弦琴,凭空出现在她身前,静静悬浮。
朝瑶......伏羲琴,老伙计,给点面子,这次活儿比较重。
“伏羲琴!” 人群中有见多识广的氏族长老失声惊呼,那惊骇中更掺杂了无与伦比的敬畏与探究。
这声惊呼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倏然转向了代表鬼方氏前来的二长老身上。
那位身着古朴黑袍、面容笼罩在面具下的老者,自入场后便如磐石般静立,此刻却在众多目光聚焦下,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了下颌。
鬼方二长老......族长,你孙女又长脸了!!!不过惊吓也挺大,难怪你老不愿意来,是怕受不住,提前见神吗?
鬼方氏随从们骤然挺直的脊背,眼中无法抑制狂热的肃穆之光,已经无声地诉说了太多。
朝瑶双手虚按于琴弦之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眸中属于人的情绪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无的疯狂与悲悯交织的神性,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只,垂眸凝视着蝼蚁般挣扎的众生,终于决定降下不可思议的恩典,或神罚。
一直侍立在皓翎使团最前方的蓐收,骤然抬头。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更早、更清晰地感受过那琴身上流转的、与他所知任何灵力都迥异的古朴苍茫气息,也曾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听她讲述过更为古老晦涩的安魂之理,更与她琴笛合奏。
此刻,她将要做的,远非寻常安魂。一股混合着震撼、忧虑乃至深埋心里的痛惜,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原本沉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今以我血,共鸣天地;以我灵召,慰汝孤魂。” 她的声音不再仅仅是人声,更像是天地法则自身的鸣响,带着一种无视肉体直接震荡灵魂本源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着万钧重量,狠狠敲打在众人的心鼓与神魂之上,
“西炎、辰荣,百年征伐,碧血长殷,骸骨同山。英灵不灭,魂泊何方?今日,两忘峰前,请君......一现!”
话音未落,她抵在琴弦上的指尖,骤然发力,猛地向下一划!走你!
“铮——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与殷红色的灵力波纹,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席卷整个两忘峰,并向大荒四面八方无限蔓延!
朝瑶.....这动静比预想的还大!灵力波纹扩散得挺快嘛,覆盖两忘峰顶……继续扩散,覆盖辰荣山系……好,已覆盖全大荒!阵亡者数量有点多啊,稳住,我可是冠绝大荒的朝瑶,灵力管够!
紧接着,伏羲琴真正的声音才轰然降临!
那不是丝竹管弦所能奏出的任何曲调,而是风声的呜咽、雨水的滂沱、金铁交击的爆鸣、战马濒死的哀嘶、兵刃入骨的闷响、故乡飘渺的童谣、母亲最后的叮咛、情人诀别的眼泪……
是这百年、乃至更久远的时光里,所有战死者留在天地之间最后、最深刻、最不甘也最眷恋的印记与呐喊,被这源自创世神只的至高神器,以一种蛮横而温柔的方式,从时光长河与无边大地的记忆深处,强行搜罗、汇聚、熔炼,最终化为这曲响彻寰宇的——?安魂镇魄之绝响!?
“轰隆隆——!!”
铅灰色仿佛凝固了无数亡魂的厚重云层,被这无形的琴音与灵力狂潮生生撕裂,露出一线璀璨到刺目的天光。
无数道细如萤火、却又闪烁着纯净灵光的光点,从大荒的每一个角落——从荒芜的战场遗迹深处、从寂静的村落孤坟之下、从奔流不息的江河之底、从浩瀚无垠的汪洋之中——被这跨越时空的召唤牵引,挣脱大地的束缚,破开深水的重压,冲天而起!
一时间,目力所及乃至目力不及的远方天际,无数光点升腾,汇聚成一条条、一片片光的溪流,光的江河,最终百川归海,化作一道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逆冲向两忘峰顶的?浩瀚星河?!
那景象恢弘壮丽到令人魂魄为之冻结,其中蕴含的无边悲怆与眷恋,又让最坚硬的心肠也为之酸楚欲裂。
浩瀚的光之洪流盘旋在祭坛上空,形成一个缓缓旋转、巨大无匹的璀璨漩涡。
光点在其中沉浮、碰撞、融合,逐渐凝聚、变得清晰。每一缕光芒中,都隐约浮现出一张张面孔——或年轻稚嫩,或沧桑坚韧,或平静释然,或愤怒狰狞,或带着未了的深情,或含着难言的牵挂……
朝瑶......哇!来了来了!全大荒的星光快递正在派送中!这画面,这特效,值回票价!比任何庆典烟花都壮观……就是有点费她的灵力。那边一道光特别亮,是她爹吧?给面子!
祭坛上下,一片死寂。所有声音,包括呼吸与心跳,仿佛都被剥夺。帝王将相,氏族贵胄,修行大能,此刻皆化为泥塑木雕,被这超越认知极限的神迹,或者说,是被朝瑶这疯子般的力量展现震撼得失去了所有思考与言语的能力。
玱玹冕旒下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浑身血液冰冷,那握不住的光此刻化为了吞噬一切的黑洞。
太尊扶在观礼台栏杆上的手,骨节泛白,那承载了无数江山重量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着。
西陵珩隔着朦胧的视线与面纱,凝望天际,眼眶湿润,闭眼一刹,这次不再是隔绝血腥与厮杀,而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小夭忘记了眨眼,丰隆忘记了灼热的目光,涂山璟双眸仅剩震惊,涂山篌、西陵淳、防风意映、辰荣馨悦等人不论平日是何种模样,此刻均是直愣愣望着天际。
蓐收面如金纸,作为最了解她过去教导的人,此刻的骇然远甚他人,心中唯有一个声音在轰鸣:她已走到了这一步……
相柳一袭白衣,静立如亘古不化的冰雪。他那张精致却冰冷的面具下,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自朝瑶指尖划下琴弦、浩瀚魂灵之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气息就处于一种极致的内敛与紧绷之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是为这逆天神迹本身,而是为施展这神迹的人。
通过那源于血脉共鸣与夫妻契约玄之又玄的隐秘联系,他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祭坛中央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身影,体内那堪称恐怖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消耗、甚至……触及某种危险的边缘。
她的神魂如同最炽烈的星辰,燃烧自己,照亮并安抚这百年的黑暗。每一次琴弦震颤,都仿佛牵动着他的心脏。
洪江与珞珈并肩而立,两位历经沧桑、心志坚如磐石的辰荣旧将,此刻身躯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璀璨的光之海洋,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突然,数道远比寻常光点明亮百倍、气息凝实浑厚宛如实质的璀璨光柱,自那缓缓旋转的光之漩涡中心分离,如同受到无形指引,缓缓降落在祭坛前方最靠近主祭台的空地之上。
光柱逐渐收敛,其中身影由虚化实,轮廓越发清晰……
一人身形魁梧如山岳,面容粗犷刚硬,眉宇间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深沉贪戾——?炎灷?!
一人身姿挺拔如松柏,神态狂放不羁,眼眸深处燃烧着仿佛能焚尽一切的野性火焰——?赤宸?!
赤宸身影现身那刻,西炎氏族与中原氏族一片哗然,咬牙切齿,紧握成拳,却不敢擅动。
忽地,中原氏族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混合泣音的吼声:“大将军!”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离戎族长已经转身走向一位独臂老者,老者激动地望着高台,嘴角隐忍抽搐,泪如泉涌。
赤宸望去,眼神微闪,微微颔首。
紧接着,另一对身影携手浮现,男子温润如玉,目光沉静睿智;女子英气飒爽,容颜坚毅明媚——?仲意与昌仆?!
更多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接连从光芒中踏出。有身着残破西炎制式铠甲的年轻士兵,有满脸血污却眼神执着的辰荣军官,还有许多许多,曾在漫长岁月与口耳相传的故事里留下过名姓与遗憾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