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周良走到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夜的林荫道里,温羽凡才抬手握住冰凉的铁艺门把手,反手带上了院门,锁扣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身穿过种满玫瑰的小院,推开厚重的实木入户门,海风被隔绝在门外,只余下屋内暖黄的夜灯和满室的安宁。
他刚反手关上大门,指尖还搭在门锁上,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了两道极轻的、刻意放柔的呼吸声。
其实从周良叩响门扉的那一刻,他的灵视就已经捕捉到了二楼客房里骤然绷紧的两道身影,两人醒了有多久,在楼梯口站了多久,他都一清二楚。
(秦珍珍自从刺玫和小玲来了后,便不住这里了,每日早九晚五按时上下班。)
温羽凡压下心底因周良那番话翻涌起来的杂乱情绪,抬步朝着客厅走了两步,恰好迎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两人。
他停下脚步,对着两人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吵醒你们了。”
小玲被他一语道破,心里顿时一慌,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连忙挤出个笑来,慌忙找补着,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啊没事没事先生!我们不是被吵醒的,就是……就是半夜突然肚子饿了,想下楼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她说完,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刺玫,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刺玫立刻会意,微微颔首应和着,清冷的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破绽,只顺着小玲的话往下说:“嗯,我正好也醒着,就陪她一起下来看看。”
温羽凡自然听出了两人话里的托词,却没有半分要拆穿的意思。
他太清楚这两个姑娘的心思,从他孤身踏入神殿开始,她们就悬着一颗心,如今深夜里来了陌生访客,她们又怎么可能真的安睡。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空洞的眼窝精准地对着厨房的方向,声音温和了几分:“那你们慢慢找,厨房冷藏柜里还有早上剩的面包和鲜牛奶,想吃什么自己拿就好。”
话音落下,他便侧身让开了路,与两人擦肩而过,脚步轻缓地朝着楼梯口走去,准备回二楼的卧室。
看着他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小玲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心里纠结成了一团。
刚才书房里的对话,她们隔着门板听得一清二楚,周良说的那些话,尤其是能借着新神会的资源治好先生的眼睛、修复废掉的丹田,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上。
这些日子里,先生瞎了双眼,废了丹田,硬生生在绝境里走出一条体修的孤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眼看着温羽凡的手已经扶上了楼梯扶手,一只脚都踩上了第一级台阶,小玲终于咬了咬唇,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扬声喊了一句:“先生!”
温羽凡的脚步应声停下,他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分毫不差地对准了小玲站着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怎么了?有事?”
被他这么一问,小玲反倒更紧张了,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旁边的刺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给了她几分底气,她才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的歉意:“先生,对不起……刚刚您和那位先生在书房里说的话,我们……我们都听到了。”
说完这句话,她紧张地攥紧了手,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先生会因为她们偷听而动怒。
可预想中的冷意和斥责并没有来。
温羽凡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裹着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暖意,他对着两人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不悦:“没事,听见了就听见了吧。旁人我信不过,你们两个,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这句话落下,小玲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鼻尖却忍不住一酸。
温羽凡说完,便再次转过身,手扶着楼梯扶手,准备继续往上走。
“先生,您等等!”小玲一看他要走,急得又喊了一声,把心里最想说的话脱口而出,“我们……我们主要是想说,刚才那位先生说的话,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的。别的先不说,至少……至少借着这里的资源,能治好您的眼睛,还有您废掉的丹田啊!”
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些日子看着先生在黑暗里摸索,靠着灵视感知世界,看着他放弃了修了半辈子的内劲武道,硬生生靠着血肉之躯扛下无数厮杀,她们心里比谁都难受。
一旁的刺玫也跟着开了口,清冷的声线里,藏着平日里从不外露的担忧和期盼:“先生,小玲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们也不求什么权柄,也不想掺和什么江湖纷争,只是想让您能好好的,能再看见这个世界。”
温羽凡背对着她们,站在楼梯台阶上,身形顿了很久。
两人能清晰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深夜的寂静里,只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还有他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疲惫,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再说吧。”
话音落下,他便再没停留。
指尖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又缓慢,最终消失在二楼的转角。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上,一声轻响过后,将所有的纷扰都隔在了门外。
主卧里,墙角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光线调得极暗,只在地毯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海风卷着院子里玫瑰的甜香,从半开的落地窗缝里钻进来,拂动着米白色的纱帘,轻轻晃出细碎的影子。
温羽凡反手带上门时,刻意放轻了动作,指尖先抵住门板,凭着感知避开了合页的声响,直到锁扣落下的轻响被压到最低,才赤着脚踩上软糯的羊绒地毯。
他双目虽盲,可灵视早已将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松松披在肩头的长发滑落下来几缕,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显然已经等了他许久。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先下意识地侧耳朝着隔壁儿童房的方向听了听,灵视同步扫过孩子均匀起伏的胸口,确认小团子睡得安稳,才松了口气。
指尖轻轻抚上床沿,还带着深夜海风的微凉,他对着床上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苦笑,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抱歉,把你也吵醒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还好小团子没被吵醒。”
夜莺伸手拉住他微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指腹上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薄茧,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软得像揉碎的云朵:“放心吧,咱们儿子睡得可沉了,除非是肚子饿了要喝奶,不然就算是打雷,都吵不醒他。”
她说着,便掀开了身侧的被子一角,腾出位置,指尖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躺进来。
温羽凡顺着她的力道俯身躺下,羊绒被裹上来的瞬间,便裹住了一身的凉意,也裹住了身边人温热的气息。
他刚调整好姿势,夜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了过来,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像只找到了港湾的小猫。
温羽凡的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轻声哄着:“时间还早,赶紧睡吧。”
“现在睡不着了。”夜莺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
温羽凡的手顿了顿,心里涌上更深的歉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低声说了句:“抱歉,是我声音大了,吵到你了。”
“不是因为这个。”夜莺抬起头,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看着他空洞无光的眼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眼下的细纹,摇了摇头,“主要是我自己心里装着事,才睡不着的。”
温羽凡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不想让她忧心的掩饰:“是不是听见楼下我们刚才的对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不用往心里去,也不用理会,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我就是知道先生你的脾气,才会担心。”夜莺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指尖轻轻落在他空洞的眼窝上,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哽咽,“我担心你就这么硬扛着,这辈子,你的眼睛都治不好了。”
温羽凡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故作轻松地开口:“治不好就治不好吧。这双眼睛,对我来说其实用处也不大,我有灵视,比明眼人用眼睛看得还清楚,什么都落不下。”
“可灵视看到的,和真正用双眼看到的东西,能是一样的吗?”夜莺眨了眨眼,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反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不太一样。尤其是色彩,灵视里的世界要简约很多,少了很多繁杂的颜色,这样也好,能过滤掉多余的信息,让重要的东西更明确。”
“那就是说,我眼里看到的画,和先生你用灵视看到的画,是不一样的对不对?”夜莺追问着,声音轻轻的,却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温羽凡点了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嗯,是这个意思。我看不到那些丰富的色彩,会缺失很多。”
“那小团子的样子,在你眼里,也会不一样喽?”
这句话一出来,温羽凡瞬间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灵视能看清孩子圆乎乎的轮廓,软乎乎的脸蛋,胖乎乎的小手小脚,能感知到他跑起来时轻快的脚步,笑起来时胸腔的震动,可他看不到孩子琥珀色的眼睛有多亮,看不到他跑起来时发梢被风吹起的浅金色碎光,看不到他抱着小火车时,眼里盛着的、比星光还璀璨的欢喜。
这些鲜活的、带着色彩的细节,是灵视永远也给不了他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夜莺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又轻轻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先生,你就不想亲眼看看,小团子真正的样子吗?”
温羽凡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个字:“当然想。”
这三个字里,藏着他压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他想看看儿子笑起来的模样,想看看爱人眼里盛着的光,想看看院子里盛放的玫瑰到底有多红,想看看清晨洒在海面上的晨光到底有多耀眼,想看看这个他厮杀了半生、颠沛了半生的世界,是不是还是记忆中的颜色。
夜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捧着他的脸,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恳求,还有藏不住的心疼:“那先生,我们去把眼睛治好好不好?”
温羽凡的身体猛地一僵。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怀里的人,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起来。
周良那句“借着新神会的资源治好你的眼睛”,小玲和刺玫带着期盼的劝说,还有此刻夜莺带着哭腔的恳求,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
一边是他坚守了半生的底线,是那些沾着血、踩着累累白骨的资源,他用着嫌脏,也烫手;
一边是爱人的期望,是那句“看看小团子真正的样子”,是他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只有喉结一次次无声地滚动,整个人都陷进了漫长的、沉重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