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鳞片以后洗澡是不是得抛光啊?沐浴露行不?”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表情严肃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路麟城靠着墙,缓缓滑落在地上。
他听见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听见了,但他的脑子处理不了。
三秒钟之前,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那种目光——古老、威严、像是能看穿他这二十几年所有自欺欺人的目光——让他最后一丝侥幸也碎成了粉末。
他想着,结束了。祂醒了,明非没了,世界完了。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在问沐浴露。
路麟城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那眼睛还是赤金色的,还是很亮,还是让人不敢直视。但那里面现在多了一点东西——一种他很熟悉、熟悉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东西。
那是路明非看打折商品时的眼神。
“还有这指甲,”那个人抬起手,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剪起来得多费劲啊?用锯子?”
他试着弯了弯手指,那几根长着利爪的手指跟着动了动。鳞片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不太方便啊。”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烦恼。
整个石室安静得像坟墓。
老唐嘴张着,那支烟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把嘴合上,又慢慢张开,最后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的复杂声音。
“我......”他说,又停住,转头看向夏弥,“他一直这样?”
夏弥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颗掉在地上的糖。她眨了眨眼睛,把那颗糖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
“你还期待他能怎么样?”她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这就是小路子啊。”
老唐沉默了两秒。
“行吧。”他说。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夏楠在笑。
不是那种含蓄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勾一下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旁边的青铜柱,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麟城又是一愣,突然有些怀疑眼前这个笑的没形象的人和那个问沐浴露的小子到底是不是世界顶端的存在。
“对——”夏楠一边笑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对对对——这才是老路嘛——”
小魔鬼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得像个刚发现自己买错股票的投资人。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夏楠,又看看路明非。
“你能不能严肃点?”路鸣泽皱眉,但明显看得出他有些绷不住想笑。
夏楠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减。
“严肃?”他说,“你让我严肃?”
他又笑了。
小魔鬼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正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赤金色的。那对翅膀还在背后收着。那些鳞片还覆盖全身。但那表情——那表情和这二十几年来每一次他把事情搞砸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魔鬼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来什么。
他只是叹了口气。
“哥哥,”他说,“我服了。”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服什么?”路明非皱皱眉头,“我还没说要怎么洗澡呢。”
老唐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夏弥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嚼,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
路麟城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看路明非,看看夏楠,看看老唐,看看夏弥,看看小魔鬼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恐惧还在、敬畏还在、对世界命运的担忧还在。
但现在这些东西和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完全无法协调的东西挤在一起,挤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人——被龙王仰视的存在——正站在那里,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背后收着巨大黑翼,赤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可他正在纠结洗澡的问题。
路麟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很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沐浴露可能不行。”他说,“试试橄榄油加砂纸。”
(明天回来)
短暂的沉默突然占领了 这个地下的空间。路麟城那句话落地之后,整个石室安静了足足有三秒。
然后是夏弥“噗”的一声打破了沉默,嘴里的糖差点喷出来。
“叔叔,”她一边咳一边笑,“您这是认真的吗?砂纸?橄榄油?那不成啊,我看小路子这得上磨砂轮,要不用汽车抛光那套系统也行。”
路麟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才那句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概是被这一晚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刺激得脑子短路了。
老唐已经笑得蹲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康斯坦丁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夏楠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但那古怪的表情分明又什么都说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父子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小魔鬼生无可恋地捂着脸:“哥哥,”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你看看他们,要么用砂纸要么用磨砂轮的......你这人交友不慎啊。”
路明非眨眨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些鳞片,又抬头看看路麟城。
“我觉得吧,”他很认真地开口,“砂纸可能还真不行,这玩意儿还挺硬的,弥姐说的有道理。”
路麟城:“......”
路麟城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了。他坐在地上,看看路明非,看看夏楠,看看老唐,看看夏弥,再看看小魔鬼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最后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算了,不说了。反正说什么都是多余。
那边夏弥已经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然后把另一颗糖塞进嘴里。
老唐好不容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路明非竖起大拇指。
“明明啊,”他说,“你这个出场方式我给满分。先吓死人,再笑死人。”
路明非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我怎么了?”
小魔鬼放下捂着脸的手,幽幽地看着他。
“哥哥,你问我你怎么了?”
“啊。”
“你刚才变身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管理?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有多吓人吗?”
“有多吓人?”
小魔鬼想了想。
“就是那种......‘我要毁灭世界了’的吓人。”随即他又竖起大拇指,“不过很霸气哦,要我说气氛都到这儿了不毁灭个世界都对不起你刚刚的出场。”
路明非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
“可我这不是没毁灭世界吗?世界毁灭了我上哪儿打星际去。”
小魔鬼深吸一口气,他还想着打游戏!
“那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你刚变完就开始担心洗澡的问题!你让那些等着你发威的人怎么办?”
“谁等我发威?”
小魔鬼指了指老唐他们。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唐、康斯坦丁、夏弥、芬里厄,全都在看着他。那目光里已经没有敬畏了,但还有好奇,和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的期待。
他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开口,“你们刚才都在等着看我和楠哥打架?”
老唐和夏弥点点头,连康斯坦丁都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路明非看向夏楠。
“那不然呢?”夏楠耸耸肩做出总结,“说到底不就是我要和你兄弟俩打才让你变身的吗?”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吧,”他说,“那现在打?”
他现在有那么点儿膨胀。怎么说呢......现在这副状态他有种“我什么都做得到”的感觉,以至于说到要和夏楠干一仗他的第一反应除了犯怂之外居然还有点期待。
老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来来!我都等半天了!”
路明非撸了撸袖子——虽然已经没有袖子了,衣服早在刚刚的变身中被撕碎,但意外的还剩了个裤头——然后转头看向夏楠。
“楠哥,去哪儿打?”
夏楠看了他一眼。
“上去呗,让所有人看看我 怎么揍你的。”他顿了顿,“抓紧时间,你也猜的到这不是永久皮肤吧。”
路明非点点头,抬腿就要走。
“好嘞!”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对了楠哥,”他回头问,“我这个状态能撑多久?”
夏楠看着他。
“撑不了多久。”
路明非愣了一下。
“啊?”
“你这个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夏楠又说了一遍,还特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肯定一些,以说明这不是在猜,是在陈述事实。
路明非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鳞片,又摸摸背后的翅膀,再眨眨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夏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路明非有点心虚。
“......所以,”他试探着问,“多久?”
“打一架够了,”夏楠想了想说,“再多就不好说了。”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夏楠,再看看那边等着看热闹的老唐他们。
“不是,”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灵魂问题,“为什么啊?我这刚变出来,还没热乎呢!”
夏楠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因为这不是正常的情况。”
路明非眨眨眼睛。
“那正常情况应该是什么样的?换命呗?”
“对,换命。”夏楠点了点头肯定了路明非的说法,“可以啊小路子,都会抢答了。”
“正常解封,你身体里的那把锁是彻底打开的。彻底打开,就是彻底释放,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后遗症,没有副作用。”
他顿了顿,“但你不是,你是借的。”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魔鬼正站在旁边,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沿用你们之前的那个比喻的话......他帮你开了锁,但没有彻底开。他是在借你身体的基础上,把力量放出来。所以这个状态,有时间限制。”
路明非听懂了。
“所以,”他慢慢说,“我这就是个试用版?是个皮肤体验卡??”
夏楠想了想。
“差不多,不过严格来说算角色体验卡。”夏楠点头,“还有,你该少打点游戏了。”
路明非:“......”
能接上这个梗,楠哥你游戏也没少打吧?
不过他没敢贫嘴说出来,免得一会儿挨揍的时候对方偷摸着夹带私货。
他转过头,看着小魔鬼,小魔鬼立刻举手。
“哥哥你别看我!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你要彻底开锁得把命换给我,你又不干!”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想也是,反正都是白嫖过来的,也没啥好抱怨。
“行吧,”他说,“试用版就试用版。那抓紧时间?”
夏楠点点头。
“抓紧时间。”
小魔鬼从旁边跳过来,拍拍路明非的肩膀。
“哥哥加油!争取试用期内把楠哥打趴下!”
路明非回头瞪他。
“你站谁那边的?”
小魔鬼眨眨眼睛。
“原则上当然是永远站哥哥你这的一方啊。”
“原则上?”路明非抓住了关键词。
原则上可以就是不能,原则上不能就是可以——这话他没少听他们班主任说,巴别塔当主席的时候手底下那票子管理人员尤其是奇兰也没少说。
“对,原则上。”小魔鬼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夏楠,“现在我站他,但哥哥你要相信我是相信你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你等着,”他说,“打完我再收拾你。”
“打完了你还有力气?”小魔鬼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两步,“而且哥哥你不能怪我啊,你得知道等会儿咱俩是一起挨揍,答案现在就你一个人挨揍就行了。足足优惠了一半呢!”
路明非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夏楠。
夏楠站在那里,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很亮,像是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
路明非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就是想笑。
“走吧,”他说,“上去打。”